初二这天,天气出奇地好。雪停了,冬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将屋顶和树枝上的残雪照得闪闪发光,晃得人眼睛微微发酸。她起了个大早,将那幅《岁朝清供图》用纸包好,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绣的帕子——上面绣着一枝白梅,是她去年冬天绣的,一直没舍得用,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她将帕子叠好,连同那幅画一起装进布包里,背上,走出了家门。
她没有直接去学堂,而是先去了沈逸之的住处。到了院门口,她抬手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应。她微微一怔,又敲了几下,门内依然静悄悄的。她想了想,绕到院墙边,踮起脚尖,透过墙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空无一人,正屋的门关着,但烟囱里没有炊烟。
他不在家。
她站在院门外,有些失落地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布包。她本来想在今天把画和帕子送给他的,还想看看他收到礼物时的表情。可他不在,她便只能等。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昨天他来拜年时提到过,说初二的上午要去镇东头给一位老友拜年。她想了想,便改了方向,向镇东头走去。
镇东头住着一位姓周的老先生,是镇上出了名的私塾先生,据说和沈逸之的父亲是旧识。她走到周家门前时,果然看到沈逸之站在院中,正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说着话。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袍,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是她,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朝她点了点头。
她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去,只是朝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只是路过。沈逸之会意,和周老先生说了几句话,便告了辞,快步走了出来。
他走到她面前,开口问道:清墨?你怎么来了?
她看着他,微微一笑,从布包中取出那幅画和那条帕子,递到他面前,开口说道:昨天你说喜欢清供图,我就画了一幅。还有这条帕子,绣了白梅,给你擦手用。
沈逸之接过那幅画和帕子,目光落在画面上,看着那瓶梅花、那盘柿子和那盏茶,又看了看帕子上那枝清雅的白梅,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而温柔的神色,开口说道:清墨,你送我的东西,每一件我都舍不得用。这条帕子,我怕用了就旧了。
她听了他的话,忍不住笑出声来,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帕子就是用来用的。你不用,放着也是放着。再说,旧了我再给你绣新的。
沈逸之听了她的话,目光微微一颤,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将帕子小心地收进袖中,又展开那幅画,在阳光下仔细地看了又看,然后卷好,抱在怀中,开口说道:这幅画,我回去就挂起来。
两人便并肩走在镇东头的街道上,阳光照在残雪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她走在他身边,听着他讲拜年时的趣事,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心中充满了平静而踏实的幸福感。
走到岔路口时,她停下脚步,开口说道:逸之,我该回去了。母亲让我去集市上买些盐回来。
沈逸之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红封,递到她面前,开口说道:清墨,这个给你。
她接过红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银锁,做工精细,锁面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小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抬起头,看着他,微微一怔,开口问道:逸之,这是……
沈逸之看着她,微微一笑,开口说道:昨天去周老先生家拜年,他送了我两个。我想着,你一个,我一个,算是……咱们俩的新年礼物。
她握着那枚银锁,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将银锁小心地收好,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却带着笑意,轻声回答道:好。那咱们一人一个。
两人便在岔路口分别了。她握着那枚银锁,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想着,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有画,有书,有母亲,有他,有那些微小而确定的幸福,填满每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子。她回到家后,将那枚银锁拿出来,找了一根红绳穿好,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的位置。银锁凉凉的,贴在皮肤上,却让她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凌素心从厨房出来,看到她脖子上多了一样东西,目光在那枚银锁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一动,却没有多问,只说了句挺好看的,便又回厨房忙活去了。
她摸了摸胸前的银锁,走到院子里,帮母亲把晾在外面的腊肉收进来。冬日的阳光虽然不烈,但晒过的腊肉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熏香气,摸上去干爽而紧实。她一边收着,一边听着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和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心中安宁而满足。
初五这天,镇上的人家开始陆续走完了亲戚,街道上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学堂也发了通知,初八正式开课。她趁着这几天的空闲,将书房重新整理了一遍——把过年前写的春联草稿和废稿都清理掉,将砚台洗净,毛笔挂好,又把沈逸之送的那方紫色砚台从柜子里拿出来,摆在书案最顺手的位置。她看着那方砚台上雕刻的云纹,用手指轻轻抚过,心中涌起一种熟悉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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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晚上,她坐在灯下,开始准备开学后要用的教案。凌素心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鞋底,母女二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几句话。纳到一半,凌素心忽然抬起头,看着她,开口说道:清墨,过了年,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
她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母亲:什么事?
凌素心放下手中的鞋底,目光平静而温和地看着她,缓缓说道:你和沈先生的事。你们两个,心意彼此都明了,旁人也看得出来。如今过年他也来家里吃了年夜饭,这层关系,算是定下了。接下来,是不是该找个合适的时机,把名分的事……定一定?
她听了母亲的话,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低下头,手中的笔不知该往哪里落,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母亲……这事,不急吧?
凌素心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不是不急,是该办就得办。你今年也二十有三了,沈先生年岁也不小了。两个人既然认定了彼此,就该有个名正言顺的说法。不然,总归是悬着的,旁人看了也说闲话。
她握着笔,听着母亲的话,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当然知道母亲说得对——她和沈逸之的感情,早已不是什么秘密,镇上的人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但定名分这三个字,意味着一种正式的、公开的承诺,意味着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将从彼此喜欢名正言顺。这种转变,让她既期待,又隐隐有些紧张。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母亲,缓缓地开口说道:母亲,你说的我都明白。只是……这事还得看逸之的意思。他若愿意,我自然没有二话。
凌素心听了,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他若不愿意,年夜饭能来咱们家吃?八宝鸭能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这事不急在这一两天。等开了学,找个合适的时机,你们两个好好商量商量。母亲不催你,但心里是盼着的。
她听了母亲的话,心中涌起一股酸涩而温暖的情绪,低下头,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和逸之商量。
凌素心见她答应了,便不再多说什么,重新拿起鞋底,继续纳了起来。屋内的灯光昏黄而温暖,炭火在炉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母女二人又恢复了安静的忙碌。她握着笔,却久久没有落下,心中想着母亲刚才说的那些话,想着沈逸之,想着他们之间那些已经发生过和尚未发生的事情,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又很快压了下去。
她知道,有些事情,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