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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8章 颇懂律法(第1页)

绰克托听着,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灯影跟着晃:“三阿哥那边从都调集了什么?”

其实清单已经给了绰克托一份,可他却懒得看,许多东西他也不明白。

赵秉文把清单推过去,一边思考,一边说道:

“其一,巡检司三年值簿,重点六月、八月两段;

其二,陈家沟历次报案底稿,含马大憨春卖皮货、六月案发后初报、马二叔补状;

其三,永安逢集日登记表,二五七十列名,集日纠纷、失物、打架都入薄册;

其四,山货皮货交接总账,按季造册,巡检司收货、将军府收领,逐批有签字;

其五,将军府回执存根,凡刘大彪押送入城,门库都给收条;

其六,马家那棵老参的乡约估价单、马大憨往年税契和采参山牌。三阿哥是个细人,他不全信口供,专抄原始簿书,想拿时间对时间。”

绰克托眉头拧起来:“三阿哥果然是这块料啊,这些若叫索额图对上,会不会露?”

赵秉文笑了笑,不是得意,是那种师爷算账式的笑:

“会露,但露得可控。譬如六月十七空白两时辰,刘大彪说‘镇东孙周两家宅基地,未立案调解’;这名字若索额图真去永安查,孙周两家得咬死当日确有争执、巡检去过。事前得把两家安顿好,送几两银子、免他们明年集税,口风便不会变。

再如将军府山货收领,最怕人说是‘借送货运东西、送人情’。这层可洗:每年秋冬永安猎户皮货、参户山货,按盛京旧例由巡检司汇总,将军府发回执,入库有门库册、有库吏画押。

赵四那边经手的几批,若夹带私物,一律改成‘刘大彪不知情,库吏收错、押送人私添’;真要追,把库吏推出去顶杂项失察,便不牵刘大彪。

再譬如马家老参,乡约估价单可证马大憨从未正式出售;而刘大彪从未见过这颗老山参,构不成杀人动机。三阿哥搬走的都是死簿,死簿不怕,怕的是活人证。活人证里马二叔说不过刘大彪,马六更不行;赵四若已被咱们处置,便少一口活嘴。”

他说到这儿,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又放下来:

“所以保刘大彪,不全靠他嘴硬,靠三件事同时卡索额图。

第一,卡‘赃证’。教刘大彪从头到尾只认‘查无实据’:凶器无、参物无、尸所无、目击无。索额图问什么,他都拿‘巡检司原报已存档、现场已破坏、下官无权细验’回。

第二,卡‘用刑’。他未革职,索额图若私用夹棍,便是非正印擅刑;按刑审旧例,夹棍拶指之类只许法司、督抚、按察、正印等问刑衙门按批准用,佐贰、武弁、非正印擅设擅用要交部议处。

第三,卡‘将军衙门’。刘大彪去将军府,一律算公事:送山货有回执,报边情有底稿,见将军由门库传进。索额图若问他与大人关系,刘只答‘奉职交接,别无私谒’;真要深究,大人这边出一份盛京将军衙门公函,证明某月某日刘大彪入城系递巡检季报、某批皮货系按旧例解府,便把‘私下走动’洗成‘分防述职’。”

绰克托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拨了拨炭盆。

炭块红里带白,爆出一粒火星,落在铜盆沿上又灭了。

他低声说:“索额图老狐狸,未必看不出这些。他若硬参刘大彪‘谋杀本管以外平民、又隐瞒将军府私交’,先革后审,怎么办?”

赵秉文早有预备:

“那就要大人在两处压他。其一,盛京地面,巡检分防边镇,按制兼受将军衙门节制;刘大彪所涉山货、关津、边情,均带将军衙门公务性质。

索额图要在盛京独审,不会衔、不送将军府阅卷,程序上可驳‘越权先审军务相关之员’。其二,索额图若真要上参本,参状里必须写明确赃证;没凶器没赃物,他参‘疑形’不参‘实犯’,刑部驳回来的可能很大。

咱们这边只要让刘大彪咬死不认,索额图十日之内凑不齐‘赃仗证佐’,就只能以‘查无实据、羁押待质’收场。人若死在押中,另说;只要不死,回京复命便是一笔糊涂账,皇上再怒,也难为已按律未刑之人加罪。”

赵秉文顿了顿,把蓝布夹袋合上,像把整套算计都合进去了:

“大人若问定心丸,就这一句:刘大彪颇懂《大清律》,咱们供律;索额图无赃,咱们叫无赃;大阿哥急躁,咱们诱他私刑,他一私刑,反给咱们留把柄。只要刘大彪不开口,三阿哥搬走的簿书都能圆,将军府回执都能补,赵四那路活口不开口,这案在盛京就审不穿。等皇上起驾,案子挂个‘待质’名目,日子一长,马家没人证、没新物,自然烂在档房里。”

绰克托这才微微舒了眉头,他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茶,就着灯看茶色,像在看一份还不错的折子。

外头风声又起,把窗纸鼓得一张一合。

他放碗,对赵秉文说:

“明日你亲自去两处。一,见刘大彪,只传一句话:不论索额图问什么,只照值簿说,未立案的纠纷不补卷,将军府的事只认回执。二,把孙周两家、库吏、门子各自安顿,该补回执的补回执,该塞口钱的塞口钱。索额图若要提用刑,你来我书房写一封给他的私函,不拦他查案,只提‘职官未参、人命无赃、盛京用刑宜请旨’——把球踢回他手里。”

赵秉文起身应了,把手炉重新拢进袖子,却没有立刻迈步。

他站在灯影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犹豫了一下,又转过身来。

“大人,还有一事,下官不得不言。”

绰克托正要低头去看案上的卷宗,听他这么说,抬起眼皮瞧了他一眼。

赵秉文的神色有些迟疑,嘴角动了动,似乎在斟酌措辞。

绰克托认识他十几年了,知道他这副模样的时候,多半是要说些不太中听、但又不得不说的大实话。

绰克托把手里的纸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微一抬:“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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