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刘大彪从后堂出来了。
他已经换了一件厚实的棉袍,肩上挎着一个蓝布包袱,手里还拎着一盏灯笼。
走到大阿哥面前,拱了拱手:“殿下,下官准备好了。咱们走吧。”
大阿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刘大彪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紧不慢,像一个出门远行的旅人,神色平静。
一行人出了永安镇,沿着来时的官道往回走。
刘大彪没有被绑,也没有被锁,只是被两个侍卫夹在中间,骑着一匹青灰色的骡子,跟着队伍慢慢前行。
那骡子走得不快,步子稳稳当当,刘大彪骑在上面,身体随着骡子的步伐微微晃动,既不催促也不抱怨。
他既不说话,也不东张西望,只是低着头,看着骡子的蹄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个又一个坑,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大阿哥骑马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刘大彪。
每次回头,看到的都是同一幅画面——刘大彪低着头,缩着肩膀,裹着那件灰蓝色的棉袍,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越是这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大阿哥心里的疑虑就越深。
天黑之后,队伍回到了盛京城。
城门已经关了,守城的士兵看到是直郡王的旗号,连忙开了侧门放行。
进城之后,大阿哥没有把刘大彪送去盛京衙门的大牢,而是直接带到了盛京衙门的正堂。
索额图已经得到了消息,早早地在堂上等着了。
他坐在公案后面,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盏油灯、还有几本摊开的案卷。
灯火映在他的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和一双半阖的眼睛。
看到大阿哥带着刘大彪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案卷,目光落在刘大彪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有说话。
刘大彪也看到了索额图,他不认识索额图,但从索额图的穿着和气度上,他能判断出这位的身份不低——一品补服,珊瑚顶戴,腰间的玉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走上前去,撩起袍角,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动作标准而恭谨:“永安镇巡检司刘大彪,叩见大人。”
索额图没有让他起来,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指关节有节奏地敲了两下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另一只手捻着颌下那几根稀疏的胡须,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者的沉稳:“刘大彪,你知道本官为什么把你叫来吗?”
刘大彪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堂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回大人的话,直郡王殿下在路上跟下官提过一些——说是跟陈家沟马家父子的命案有关。”
“既然你知道,那本官也就不绕弯子了。”索额图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刘大彪的头顶上,“本官问你——今年六月十五前后,你在何处?在做何事?”
刘大彪抬起头来,目光坦然地迎着索额图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回大人,六月十五前后,下官一直在永安镇当值。巡检司有值班记录可查,下官每日签到签退,一日不缺。大人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永安镇调阅记录。”
“六月十七那天呢?”
“六月十七……”刘大彪做出思索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向上方偏了偏,像是在回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二五七十是永安镇的集日,下官记得那天镇上有集市,人来人往的,比平日热闹些。下官在巡检司值守了一整天,直到天黑才回家。这些都有记录可查。”
索额图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换了一个方向:“你认识马大憨吗?”
刘大彪毫不犹豫地回答:“认识。马大憨是陈家沟的猎户,每年秋冬两季都会到永安镇来卖皮货和下套子捕来的山货。下官在巡检司当差多年,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过也就是点头之交,谈不上熟络。”
“他死之前,你有没有见过他?”
“没有。”刘大彪回答得很干脆,“下官上一次见到马大憨,是今年春天的事了。大约是三月间,他在镇上卖两张狐狸皮,下官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还夸了他两句,说他剥皮的手艺好。从那以后,就再没见过他。”
索额图问一句,刘大彪答一句。
每一句都答得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的时间,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了。
而且每一句都答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漏洞,也没有矛盾,更没有可供追查的把柄。
他的语气始终平稳,既不急促也不迟缓,像是在跟人聊家常一样自然。
索额图问了一炷香的功夫,什么问题都没问出来。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放下茶盏,换了一种语气,不那么正式了,带着几分闲聊的味道:“刘大彪,你在巡检司做了几年了?”
“回大人,做了一年的班头,六年的巡检司,合计七年。”
“七年……”索额图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七年不算短了。永安镇那个地方,虽说不大,但进山出山的关口都在你手里攥着,也算是个要紧的位置了。这七年下来,日子过得还不错吧?”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闲聊,语气随意,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关心晚辈的意味。
但刘大彪心里清楚,这是在敲打他,是在试探他的底细。
他没有慌张,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无奈:
“大人说笑了。巡检司的班头,听着好听,实际上就是个跑腿的差事。每个月俸禄不过三两银子,养家糊口都勉强,哪里谈得上什么‘肥差’?再说了,永安镇那个地方,穷乡僻壤的,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外人,哪来的油水?下官能有口饭吃,已经是托朝廷的福了。”
果然,这刘大彪能言善辩,甚至是滴水不漏。
索额图与其交锋数十回合,皆没有任何的结果。
大阿哥焦急的神情若隐若现,此刻就想拿一根鞭子,好好的抽打抽打这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