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阿哥带着三十名侍卫,策马出了盛京城,一路向永安镇方向疾驰。
雪后的官道不好走,积雪被来往的车马压实了,结成一层硬壳,马蹄踩上去打滑,不时有马匹发出嘶鸣,打着响鼻稳住身形。
大阿哥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心里憋着一股火——明明两个时辰就能到的路,因为这场鬼天气,硬是多走了将近一倍的时间。
快到永安镇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日暮。
冬日的太阳挂在西边的山脊上,白晃晃的,像一片即将融化的薄冰,没有一丝暖意。
远处的永安镇轮廓渐渐清晰起来——百来户人家的镇子,灰扑扑的屋顶上覆着一层白雪,几缕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冷空气中被风吹散,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大阿哥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三十名侍卫分成三列,整齐地跟在他身后,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每个人的帽檐上都结了一层白霜,呼出的热气在面前凝成团团白雾。他挥了挥手,示意队伍加快速度。
一行人马冲进了永安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零零散散地开着几家铺子——一家铁匠铺,炉火已经熄了,铁砧上落了一层薄雪;一家杂货铺,门板上了大半,只留下一道缝,透出昏黄的灯光。
一家挂着褪色布幌子的茶馆,幌子在风中来回摇晃,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街上的行人不多,看到一队官兵杀气腾腾地冲进来,纷纷避到路边,缩着脖子,用敬畏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支队伍。
大阿哥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带着人径直穿过主街,来到了镇子南头的巡检司。
巡检司的院子不大,一圈土墙围着,墙根的积雪堆了半尺厚,没有打扫,显然已经有几日没人清理过了。
院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正靠着门框打哈欠,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看到大阿哥带着人冲过来,那衙役吓了一跳,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嘴巴还没来得及合上,就赶紧站直了身子,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身上的灰,结结巴巴地问:
“这位大人……您……您找谁?”
大阿哥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一声。
他把缰绳随手扔给身后的侍卫,大步往院子里走,边走边说:“刘大彪呢?”
“刘……刘大人在里头呢……”衙役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朝里面喊,声音带着几分慌张,“大人!大人!有人找!”
院子里有几个衙役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说是晒太阳,其实太阳已经没什么温度了,不过是借着那点光亮取暖罢了。
看到这阵仗,纷纷站了起来,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干什么。
有人把手里的旱烟杆悄悄藏到了身后,有人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有人下意识地整了整歪斜的帽子。
大阿哥扫了他们一眼,没有停留,径直走进了正堂。
正堂不大,迎面是一张黑漆公案,公案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处有几处虫蛀的痕迹。
公案上摆着笔墨砚台、几本卷宗、一只粗瓷茶碗。
公案后面坐着一个人,那人三十出头的年纪,方脸膛,浓眉,鼻梁很高,下巴上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短须。
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官袍,料子不算好,浆洗得有些发白了,但胜在干净整洁,领口袖口都扣得一丝不苟。
腰间系着一条黑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块巡检司的腰牌,打磨得锃亮。
此刻他正坐在公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碗茶,碗盖轻轻拨动着水面上的浮叶,姿态从容,犹如在自家厅堂里待客一般。
看到大阿哥闯进来,他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碗,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动作不急不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位大人面生得很,不知是哪位?到敝处有何贵干?”
大阿哥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说话的语气、站立的姿态、拱手的角度,都透着一股子老练。
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巡检,倒像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吏。
大阿哥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口中说道:“你就是刘大彪?”
“正是下官。”刘大彪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太谄媚,也不太冷淡,嘴角的弧度控制得精准,像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面对陌生来客时那种礼貌而警惕的微笑,“不知大人是……”
“本王乃直郡王胤禔。”大阿哥没有跟他废话,压着心中的火气,直接亮明了身份,“奉皇阿玛之命,带你回盛京问话。你收拾一下,跟本王走。”
刘大彪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的眼神变了一瞬——那是一道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平静的水面上忽然泛起了一丝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拱了拱手,语气依然客气,甚至比刚才更多了几分恭敬:“原来是直郡王殿下驾到,下官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只是……殿下说要带下官回盛京问话,不知是为了何事?”
“到了盛京你就知道了。”大阿哥不想跟他多解释,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走吧,别让本王费事。”
刘大彪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了看大阿哥,又看了看大阿哥身后那几个虎视眈眈的侍卫,目光在他们腰间的佩刀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重新落到大阿哥脸上。
他笑了一下,再次拱手,语气依然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不软不硬:
“殿下,下官分防永安,按《大清律·吏律》‘擅离职役’一条:内外文武官吏,无故擅离本职者,笞四十。下官有盘查、捕盗之责,非奉本管上官公文、盛京衙门宪票,或将军、府道差委,不敢擅自离镇。殿下若只以口传带人,下官纵然跟去,回头本县、将军衙门问起‘巡检弃职离境’,下官无以自解。还请殿下示下:是何案由、凭何文书、归何衙门提审?不然下官随行,外间只说‘永安巡检不知何故被直郡王拿走’,于殿下察案之名,反而不妥。”
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分明,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
大阿哥被他噎了一下,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