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拉西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倒在一片榛子棵子底下,后背靠着树根,两条腿伸在草丛里,靴子里灌满了泥土和枯叶。
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跳来跳去。
耳边全是虫鸣鸟叫,热闹得很,可那份热闹跟他没有关系。
此时的拉西知道,自己身体这副状况,若不能离开这里,遇到猛兽,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拉西非常急迫,可试了好几次之后,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挪动。
死亡,近在咫尺。
说来也怪,真到了这一步,他心里反倒平静了。
死在什么地方不是死呢?战场上没死,盛京城里没死,最后死在一片没人认识的山沟里,倒也清净,起码没人收尸,省得麻烦。
他就这么躺着,意识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涂。
清楚的时候能看见头顶的天光和树叶,糊涂的时候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像是沉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在翻他的身子。
那只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硬邦邦的触感。
那只手先是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捏开他的嘴瞧了一眼舌苔。
拉西以为是山里的野兽,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的刀,但手刚抬起来就被人按住了。
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沙沙的,像是风吹过干枯的树叶子:“别动,你发热了,动不得。”
拉西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
他看见一张脸——一张老脸,皮肤黑得像老树皮,皱纹深得能夹住灰尘,下巴上一撮花白胡子,乱糟糟的,像是好久没有打理过。
那人穿着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粗布褂子,腰间系着一根草绳,背上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一些连根带叶的草药。
老头的眼神很锐利,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眼神,像是常年盯着猎物练出来的,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不带拐弯。
“你是干什么的?”老头问。
拉西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音。
老头没等他回答,自顾自从竹篓里掏出一个陶碗,又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倒了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出来,端到拉西嘴边:“喝了。”
拉西看了一眼那碗东西,颜色黑得像墨汁,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又苦又腥,还带着一点泥土的腥甜。
“这是什么?”
“药。”老头言简意赅,“能救你命的药。”
拉西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喝了。
那玩意儿一入口,他就后悔了。
苦,苦得没法形容,比黄连还苦,比苦胆还苦,那股苦味从舌尖一路炸开到嗓子眼,然后顺着喉咙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人都缩了起来,眼泪差点呛出来。
他本能地想吐,被老头一把捂住嘴。
“咽下去,”老头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这是好东西,你这条命能不能保住,就看它了。”
拉西咬着牙,把那口药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