绰克托明白,索额图问的账本,是自己这十年来,每年给他送了多少银子、人参、鹿皮等财物。
而这个账本,只能自己心里清楚,绝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
面对索额图的询问,自己矢口否认。
只要把柄拿在自己的手中,方能救的了自己。
绰克托的脸色变了一变,那变化很轻微,一闪而过,但索额图捕捉到了。
绰克托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挤出一个笑容:“中堂大人何出此言,我哪里有什么账本?”
索额图闻言,也分不清真假。绰克托有没有账本,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最好是这样。”索额图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去吧。”
绰克托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索额图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盏摇曳的烛火,久久没有动。
烛火在风里晃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伸手拿起茶碗,想起茶是凉的,又放下了。
绰克托方才那番话,表面上是在求饶,实际上句句都在提醒他——他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他救绰克托,就是在救自己;他若弃了绰克托,绰克托也绝不会让他好过。
而更让索额图不安的,是康熙袖中的那份帖子。
他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他知道——康熙一定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把它拿出来。
他吹了灯,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又点了起来。
窗外盛京的夜风卷着关东的土腥气灌进来,把桌上的纸片吹得簌簌作响。
他伸出手,一张一张地压平,索额图淡淡的自言自语:“那份帖子,到底写的什么?一个小小的守陵官,你死就死了,竟把所有人都绕了进去。”
再说索额图等人退出东暖阁后,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和刚才有人时的安静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绷着的,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随时可能断开;现在的安静是空的,像是这间屋子里只剩下康熙一个人,连炭火在隔扇外头的哔哔声都显得格外遥远。
康熙站在御案前,低头看着那卷用麻绳捆得紧紧的纸,看了一会儿,然后绕过御案,走到东暖阁靠北墙的那把紫檀木圈椅前坐了下来。
那把椅子是他每次来盛京行宫都喜欢坐的——椅背正对着窗户,光线从背后照过来,落在面前的御案上,既不会晃眼,又能把案上文书的每一道褶皱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坐下之后,还是没有去碰那份帖子。
他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身子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东暖阁里只剩下他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炭火在隔扇外头爆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梁九功就站在门外,隔着帘子候着。
他不敢进去,也不敢出声。
他在康熙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像个影子一样消失。现在是后者。
康熙闭着眼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