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的车驾从功臣陵园回来,已是申末。
盛京行宫崇政殿西值房里还留着白天祭酒的余香,可康熙没去崇政殿,直接进清宁宫东小院。
九月盛京风硬,檐下铜马子被风刮得直转,发出细而尖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暗处磨着一把薄刀。
太监提着银壶先进去烫了手炉,又被人赶出来——康熙嫌气味冲,只留两盆炭在隔扇外头烘着。
炭火偶尔爆一下,火星溅在青砖地上,倏地灭了。
他进屋先没坐,东暖阁北墙挂着太祖、太宗御容,画像上的两代帝王俯视着这间屋子,目光沉沉的。
御案上堆着盛京将军呈的陵工清册、户部奉天清册、三陵总管逐月支银簿,摞了半尺来高,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散发着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
康熙在御案前站了片刻,没有去看那些清册,而是取出那卷从塔思哈尸体上掉落的帖子,放在案上。
麻绳捆得很紧,封皮上没有一个字。
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盯着它看了很久,手指在麻绳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又把它收进了袖中。
他沉默了片刻,东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在隔扇外哔哔作响,能听见窗外老槐树的枝叶被风刮得沙沙响。
然后,康熙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那声响在空旷的屋子里炸开,震得案上的茶碗跳了一下,茶水泼出来几滴,洇在了一本清册的封面上。
“梁九功!”
“奴才在。”梁九功从门外闪进来,躬着腰,头也不敢抬。
“传张英、索额图、大阿哥、三阿哥,带随驾大学士来。不换衣了,就这儿见。”
梁九功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往常快了三分。
他在康熙身边伺候了几十年,听得出来——方才那一声拍案,不是做给人看的,是真怒了。
那种怒不是雷霆之怒,而是压在心底、闷了很久的火,今天终于被一根引信点着了。
廊下脚步杂起来,靴子踩在青砖上,咚咚的,由远及近。
不多时,张英头一个到,石青补服,袖口有点潮,显然是刚从外面过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
他进门后没急着往前站,先飞快地扫了一眼康熙的脸色——那脸色让他心里一凛,像三九天突然撞上了一阵北风——然后默默站到了御案左侧三步远的位置,垂着手,不说话了。
索额图后脚进门,一身深青朝服,领子浆得挺括,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
可他进门时先拿眼角扫了一下御案——没看见塔思哈的那份帖子——脚步不易察觉地顿了那么一瞬。
他本以为康熙会把帖子拿出来给大家看,但御案上只有那些清册。
帖子呢?被康熙收起来了?他的心头微微一沉,但面上不露分毫,稳稳当当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大阿哥胤禔同三阿哥胤祉一前一后进来,胤禔披着出巡的貂领大氅,脸上还带着笑意,像是刚从马圈练过箭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