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舍的呼吸微微一滞。眼前这头雄狮是伤了,可他瞥了眼那个刀疤脸,那家伙的眼神,像要从他身上剜下块肉来。杜宾龇着牙,呜呜低吼,真要扑过来,狐狸这一身精心打理的皮毛怕是要保不住。空气中绷着根弦,仿佛随时都会断裂,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斜插进来。“找我?”维尔纳靠在石头上,把这场戏从头看到尾。从他表兄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到那棕发盖世太保嘴角挂着的怎么看怎么欠揍的笑,再到两个人之间那种雄性动物争夺地盘时才有的眼神交锋。空气里全是火药味,他连喘口气都觉得嗓子发紧。而当表兄忽然喊出自己名字时,他倏然愣住。等等,这是什么情况?他的肩膀还带着伤,肿得像个发酵过头的面包。这位讨债鬼表兄是把他当成什么了?刚入伍的卫生兵?可以喝来喝去的那种?眉头拧起来,可脑海里猛然闪过方才那一幕来,那棕头发走过来的时候,眼神一直若有似无往文的方向瞟,那可不是随便看看。他想让她亲手包扎。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闷起一股火来,不爽,非常不爽。那种眼神他不是没见过:柏林酒会上那些自命风流的纨绔子弟,医院病房里打量漂亮女护士的军官,令人作呕。活像只苍蝇盯着刚出炉的蜂蜜蛋糕。长着那样一张脸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一只狐狸,鬼鬼祟祟地觊觎着别人窝里的蛋。文是他手下的医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是他的同事,是他的…总之,绝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看的。维尔纳收回目光,重新靠回石头,既然让他包扎,那就包,反正伤在肩膀,手还能动。他低头看了眼肩膀,疼,该死的钻心的疼,却还是咬紧牙关,撑着岩石站起身来。“找我?”他阴沉着脸走过去,那表情活像被人欠了亿万马克的巨款。待俞琬终于把克莱恩这边叁个人的伤全处理妥当,维尔纳的“特别任务”才开始。然而刚进行不到几秒钟,君舍就悠然开了口:“维尔纳医生,”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咖啡馆闲聊,“您在医院是哪个科的?”“外科。”维尔纳头也没抬,动作又快又利落,恨不得立刻把这个麻烦精打发走。君舍微微眯起眼:“其实本来想让那位…”他慢条斯理地用下巴朝女孩的方向点了点,“那位小医生给我包扎的,她手稳,又细心,之前在巴黎帮我处理过,包得特别好。”维尔纳的眉头皱了皱。这是在夸她?还是在炫耀她给他包扎过?消毒棉被他捏得变了形。君舍轻叹一声,带着某种精心算计过的遗憾:“可惜。”维尔纳没接话,指尖力道不自觉加重。可惜什么?可惜不是她亲自来伺候您?君舍“嘶”了一声,却笑得更加灿烂:“医生,您这是…手抖了?”维尔纳盯着他那张笑脸,心头火噌噌往上冒,故意的,这个盖世太保绝对是故意的。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手上动作,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完事让这个瘟神滚蛋。两分钟后,维尔纳终于还是爆发了。起因是君舍又轻飘飘扔出一句:“维尔纳医生,您这个包扎手法和那位小医生很不一样啊,她打的结总是服服帖帖,您这个“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很有特色。”话音未落,维尔纳的手停住了,那眼神像一只被惹毛的猫头鹰,下一秒就要扑上去,用鸟喙啄人“不包了。”他狠狠一揭纱布,疼得君舍立时龇牙咧嘴,直接站起来,把那卷带血的纱布往地上一扔,往回走去。“维尔纳医生——”“罢工。”医生头也不回,“您找别人去。”维尔纳是谁?荷兰红十字会最年轻的医疗主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在这挑叁拣四,还质疑包扎技术?容克家的小少爷,什么时候伺候过这种祖宗?他一屁股坐回石头上,抱着臂脸扭向一边,谁也不理。俞琬一直在旁边偷偷看着,从维尔纳开始包扎,到君舍说话后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再到摔摊子走人…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维尔纳那张脸,臭得像谁欠了他一整箱磺胺粉。而君舍手上的伤,被刚才那一下揭得更厉害了,而他脸上的笑,却像刚在赌场赢了大满贯似的。她看向克莱恩,意外发现金发男人也旁观着这一幕。蓝眼睛里七分不悦,叁分无奈——无奈是对他那个傲娇表弟,不悦是对谁,她心知肚明。这两个人,一个骄傲得像只孔雀,一个狡猾得像只狐狸,凑在一起就是一台戏。俞琬深吸一口气,走到维尔纳面前蹲下,“维尔纳医生,”她声音软软的,像哄小孩,“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您包扎得特别好,真的,我在巴黎的时候,就听过您的名字,欧洲创伤外科学会的年刊,都专门点名表扬过您。”维尔纳的肩膀微微动了动。“而且您还伤着呢,能坚持给他包扎这么久,已经很有医德了,换成别人,早就甩手不干了。”那双眼睛里的怒气,稍稍褪去些许,可说不包就是不包,脸还扭着,固执地不肯转回来。女孩轻轻叹了口气,怎么和克莱恩似的,容克家的少爷们一旦闹起脾气来,真是十匹马都拉不回来。就在这时,君舍的身影再度晃入众人视野。他步子比刚才慢,一摇一晃的,每一步都像在硬撑,左臂上深红色的一大片,在碎石地上砸出细小的血花。脸白得几乎透明,像是被谁抽走了最后一点生气,只剩一副皮囊还撑着,那皮囊此刻靠在两个下属身上,姿态歪斜,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狐狸,毛色还漂亮,却连站都站不稳了。俞琬望着他,呼吸发紧。明明到这地步,嘴角还挂着笑。那种笑她见过,在巴黎的时候,他醉醺醺闯进她诊所,在台阶上绊倒时,就是这种笑。后来被约阿希姆一拳打晕又醒来时,还是这种笑。那种玩世不恭、漫不经心的笑,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真正放在心上。可她隐隐约约觉得,那不过是一张戴了太久的面具,面具底下藏着什么,她看不透,也不敢深想。贝齿不自觉咬住下唇,心头一阵发紧。再拖下去,真的会出事的。他是君舍,是盖世太保,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可此刻他手上流的也是血,都快在脚边洇成水洼了。他骗过她,还擅闯她诊所胡言乱语一通,可他也确确实实帮过她,不止一次。那些差点可能把她抓走的日本人,是他赶走的。君舍这人记仇,万一她不去救,被暗暗记上了又怎么办?更何况,维尔纳也确实伤着,外科医生的手最是宝贵,如果贸然动,耽误了养伤怎么办?思绪翻涌间,她的手指越攥越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她终于鼓起勇气望向克莱恩,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怯,“他伤得更重了,这样下去会出事的。”克莱恩的眉梢动了动,那动作很细微,却落进她眼里去。“他给了我们药。”她咬咬牙继续,声音比刚才稍大了些,仿佛也在说服自己,“汉斯和那个士兵都用上了,维尔纳…维尔纳的绷带也有了……”克莱恩静静注视着她,蓝眼睛深处,如同北海的风暴在翻涌,浪一层迭一层往滩上拍。他的人确实用了盖世太保的物资,那些磺胺粉,那些绷带,那些纱布,那些在这鬼地方比黄金还贵的药品。他当然知道君舍安的什么心,献殷勤,卖人情,在他女人面前扮好人。可他赫尔曼·冯·克莱恩从不欠别人东西。尤其不欠那个混蛋。女孩深吸一口气,终于把最后的话说出来:“我去给他包扎,很快就好,包完他就走。”克莱恩的视线如有实质般压在她身上,久到她手心开始冒汗,久到君舍干脆不顾形象地瘫坐在石头上,像只濒死的狐狸,蜷缩在自己的蓬松尾巴里,等着猎人前来收尸。就在她以为男人会永远沉默下去时,一只宽大的手掌忽然落在她的发顶。不是平日里温柔的轻抚,而是很重地放上去,带点警告意味,如同猎豹将爪子按在幼崽身上,向所有觊觎者宣示主权。“包完就回来。”他沉声命令。女孩立刻点头,黑眼睛睁得圆圆的。“不准跟她闲聊。”女孩又重重点头,认真的几乎虔诚。“他说什么都别信。”男人的话音压得更沉。俞琬第叁次点头。活像小孩子出门前,家长千叮咛万嘱咐,别跟陌生人说话,别吃别人给的糖果,天黑之前必须回家,她乖乖坐着,一下接一下点头,睫毛垂着,听话得不像话。克莱恩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带着纵容甚至宠溺的微笑。乖得要命。“去吧。”他终于松口。君舍已经在一块石头上落座。动作依然优雅,像在柏林最时髦的咖啡馆里点单。他伸出左臂,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表面已经碎裂,指针停在了叁点十七分。那样一块表,足够一个普通柏林家庭安安稳稳过上五年了。俞琬蹲在他面前,取出剪刀,小心翼翼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袖子。小扇子似的睫毛垂下来,遮住那双过大的黑眼睛,嘴唇抿得很紧,活像只误入狐狸洞的兔子,时刻保持着高度警觉。啧,这么怕他?“生气了?”君舍轻飘飘地问。俞琬没应声,小手继续咔擦咔擦地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