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尔德站在一旁,急得直搓手。他对这两位长官和中间那个东方小美人之间那些“有趣”的过往显然一无所知。在他单纯的认知里,事情简单得像一加一等于二:长官受伤了,友军就在眼前,请求救治不是天经地义吗?可眼下这气氛,怎么有点奇怪?尤其这金发上校,脸色冷得像要杀人,这哪像是遇到友军,分明是看见了敌人!他偷偷瞥了眼舒伦堡,却见对方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一尊木雕,连这贴身副官都装聋作哑,难道是觉得自己军衔不够,要他这个少校来出头?成,级别高,责任就重,既然双方都拉不下面子,那就该是中间人出马的时候了。戈尔德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圆圆的脸上,笑容堆得比奶油蛋糕上的裱花还要厚。“克莱恩上校!”他声音洪亮得惊飞了好几只山雀。“警卫旗队师的传奇指挥官,阿纳姆战役的英雄,一个人挡住英国人整整一个师的猛人,您的威名,我们盖世太保上上下下都如雷贯耳啊!”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着担架上的男人。这可是报纸上才能见到的风云人物,现在活生生就在眼前。刚才,他亲眼见到这位长官躺着射击,比自家上校还要利落,而且看起来…似乎比上校还要年轻几岁?念及此,戈尔德挺直腰板,敬了个标准军礼,用力过猛,连肚皮都跟着颤了叁颤。“能在这种地方遇见您,真是天大的缘分!”他继续滔滔不绝,“您放心,我们的医疗物资都是柏林直接运来的,您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们上校说了,友军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助嘛。”然而,对方只是静静听着,脸色却越来越阴沉,戈尔德心里打起鼓来,是奉承话说的不够漂亮?还是这位战斗英雄天生不爱听好话?能力强的脾气多半不好,这他知道,可铺垫都铺垫到这儿了,而且自家上校这情况再拖下去得出事,就算硬着头皮也得上。再说了,这种勇救长官,还能和战斗英雄搭上关系的机会,一辈子能有几次?他心一横,终于把憋了半天的请求和盘托出。“长官,我们上校伤得很重!能不能让您的医生——”“不能。”克莱恩拒绝得干脆,如同子弹出膛,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戈尔德僵在原地,嘴巴张着忘了合上,那模样,活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连带着脸上的肥肉都被冻住。俞琬又开始无意识翻弄起医疗包来,她知道自己什么都找不出来,可那双手却停不下来。仿佛只要忙着,就能假装没见着这针锋相对的场面似的。其实…对于这样的拒绝,她并不算太过意外。之前克莱恩就和她说过,迟早要和君舍算账。她原以为,君舍这样狡猾的人,见了克莱恩该是躲起来,绕着走才对。可他偏偏凑过来,若无其事的,看上去…之前他假冒克莱恩的名义、企图把自己骗去柏林的事,全然不存在似的。他不怕吗?或许……是真的不怕。因为克莱恩现在连站起来都做不到,这算什么?拿中国话来说,就是趁人之危。可君舍确实也伤着了手,看上去重得吓人。她咬了咬下唇,所有困惑与挣扎都写在脸上,像只面对狐狸递来的胡萝卜,不知该不该下嘴的兔子。君舍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她那张藏不住事的脸上掠过去。这小兔眨巴着眼睛在想什么?在琢磨狐狸为什么来?他自嘲地勾起嘴角,眼前这出公主救骑士、骑士哄公主的温情戏码正演到高潮,突然闯进来一只浑身是血的狐狸。剧本里本没有这个角色,是狐狸自己要加戏。权当给这出叁流戏剧,增添些意想不到的黑色幽默?对于那声斩钉截铁的“不能”,君舍丝毫不以为意。要是眼神能杀人,自己现在大概已经碎成千百块了,散在这山坡上,留给乌鸦饱餐一顿。可惜,眼神杀不了人。编剧大概忘了给狐狸安排台词,可他总不能就这么灰溜溜退场。棕发男人微微偏头,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两名盖世太保立刻像沙龙的白衣侍者般将木箱放下,如同在展示窖藏的珍酿。“友军送温暖来了。”他轻描淡写道。克莱恩眉头拧得更紧了。“别这么看我,老伙计。”君舍换了称呼,可这称呼从他口里说出来,却是比任何挑衅都让人恼火的黑色幽默,“你们是不是缺,纱布、绷带、消炎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汉斯血淋淋的手臂。“应有尽有。”克莱恩眯起眼,周身气压骤降,连山坡上的风都识趣地静止了。“你想要什么?”君舍夸张地挑了挑眉,仿佛在说:这么开门见山?“不说就滚。”话音落下,几步外的约翰已经霍然起身,右手按在枪套上,高大的身形微微绷紧,压迫感袭来,那是随时待命的战斗姿态。啧,这只杜宾已经挺起胸脯,龇起獠牙,只等主人一声令下就会扑上来撕咬。好狗。君舍唇角微动,玩味的笑意刚浮上来,便又迅速淡去。“我要什么?”他歪了歪头,“借你们的医生用用,我的医疗兵没了,我自己也…”当然,舒伦堡学过战地急救。至于为什么不让副官处理伤口——奥托·君舍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他晃了晃受伤的手臂,几滴鲜血飞出来,有一滴差点甩到女孩脸上去,只见她浑身一颤,小脸瞬时煞白,眼睛睁得乌溜溜的,显然被吓得不轻。活像只被踩到尾巴又不敢跑的兔子,蜷成一团,长耳朵都贴在了脑后。更多的血则渗进了土里,女孩看见那滩暗红在扩大,慢吞吞的,像某种不急不躁的计时器。君舍轻轻抽了口气。“快死了。”克莱恩的目光这才落到他手臂上,微微扬了扬眉,显是讥诮远大于怜悯。怎么,专门跑到我女人面前装可怜来了?对于战场上见惯了各式骇人伤口的军人而言,这种程度的伤连入门级都算不上。可落在一个医生眼里,便是另外一回事了。俞琬缩在一旁,悄悄打量着那狰狞的血口子,呼吸不由得发紧,鲜血和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滴滴掉着。医者的本能在拉响警报,该包扎了,至少需要缝合,再不处理会失血性休克的。她下意识看向克莱恩,却恰对上那双蓝眼睛,克莱恩也在看着她,眸光沉得像无底湖,仿佛在无声地问:你想怎么做?女孩的视线又转向维尔纳,他的肩伤没裹绷带固定,稍稍动一下纱布就会掉,汉斯和那个士兵的伤口更是敞着,连纱布都没有棕发男人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适时接话,“汉斯那条胳膊,再不处理就得锯掉了,当然,我无所谓,反正不是我的副官。”汉斯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望向克莱恩,见指挥官没吭声,到底是没忍住冷冷开口:“不劳别的长官挂心。”声音硬得像块冻僵的石头。君舍无所谓地笑了笑,那笑容格外欠揍。女孩的目光,又悻悻然落到那箱满满当当的医疗物资上,他们太需要那些东西了。可是…一想到这个男人之前一连串谎言差点把她骗到柏林去,想到那些阴魂不散的影子…她的手指蜷了蜷。而且克莱恩一定会生气,她能清晰感觉到,此刻他握着自己的手,力道大得她骨头缝都在疼。小兔在犹豫,君舍将这尽收眼底。黑眼睛一会儿瞄向他,一会儿飘向那头雄狮,最后眼巴巴盯着那个箱子,下唇咬得发白。“医生不是见病人就得救吗?”他懒洋洋开口。“还是说…选择性救人?”俞琬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选择性…他是在暗示什么吗?她救伊尔莎,却不救他,是不是在他眼里有问题?又会不会被他怀疑?小手攥得紧紧的,她垂下眼,咬唇挣扎许久。“他……”女孩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根本不敢看克莱恩的眼睛。“确实伤得很重。”这话在克莱恩听来,和为那只狐狸说话没什么两样。那张俊脸本就覆了层冰,这下连最后那丝温度都散了,呼吸沉沉下压,像压着一团即将炸开的火。女孩低着头,眼神躲闪极了。而这幅心虚的模样落在男人眼里,没来由让火烧得更旺——当然,这怒火完全是冲着那头碍眼的狐狸去的。就这点伤,要是他躺躺就能好,克莱恩在心底冷嗤。无非是算准了他的女人心肠软。在这装虚弱?等伤好了不揍死他。他攥着女孩的那只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手背上绷起青筋,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不知不觉间,周围空气又稀薄了几分,让人想起阿尔卑斯山凛冽的冬夜。君舍被盯得后背发凉,狐狸尾巴上的毛一根根竖起来,可那抹笑还挂着,像钉在脸上的面具,暂时还不舍得摘下来。啧,雄狮这眼神,像随时能扑上来咬断他喉咙。“老伙计。”他的声音不自觉弱了几分,不知是心虚,还是失血太多。“我又不会把文医生怎么样…”克莱恩依旧沉默。仿佛猎豹好整以暇地趴伏在草丛里,尾巴甩动,只等着这只不知死活闯入领地的狐狸,把剩下的台词讲完。倒要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我就是想…”棕发男人喉结微动,“找个医生包扎一下,我的人刚才可帮了你们。”话音一落,克莱恩的眼睛危险地眯起。“帮我们?”那声音冷得像冰。君舍没接话,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像在掩饰什么,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具终于出现一丝裂痕。“老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