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讲以后,在上战场前一天,讲那个可能柴米油盐的以后。女孩鼻尖一阵发酸,她抬头看他,晨光落她眼里,漾开浅浅笑意:“那你不准再掏枪。”“尽量。”他答道,嘴角微动。男人他心里想的却是,如果对方不老实,该掏枪的时候还是得掏。—————厨房里,俞琬站在中央,盯着料理台上摊开的全部食材,眉头微微蹙起来。他们没叫海伦太太,今天这顿饭,她想自己来。一条鳕鱼、一小只冻猪肘,几个土豆和洋葱、这就是阿姆斯特丹清晨的集市,所能给予她的全部了。其实除了黄金猪肘,她自己也好久没正经吃一顿中餐了,原本脑子里还转着糖醋鱼的念头,可是……在巴黎时,诊所靠近唐人街,总能买到料酒、八角桂皮这些东西。而在这里,放眼望去只有西式调料,连一块姜都没有。而金发男人袖子挽到手肘,斜倚在门框上,甩手掌柜般看着她对着食材发呆。“怎么办……”她自言自语,“什么像样的调料都没有……”“那就做没有的。”克莱恩终于开口。她抬头看他,又吸吸鼻子,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那就……试试看吧。”鱼得最先处理,鳕鱼肉质紧实,但没有姜片去腥,她盯着鱼,忽然间便想起摊位上那个年轻人塞给她的洋葱来。她转过身,轻轻牵起唇角,看向那个优哉游哉的“旁观者”。“指挥官,”这称呼被咬得又轻又软,像含着一块方糖,甜丝丝的。“需要您协助一下。”男人扬了扬眉:“协助什么。““切洋葱,切成小丁。”克莱恩接过那把对他来说过于小巧的厨刀时,瞬时变得僵硬起来,背脊挺直,手腕紧绷,一个能用狙击步枪在两百米外精准命中目标的党卫军上校,此刻却对着颗洋葱如临大敌。瞄准目标,一刀垂直劈下。“哚!”一声闷响,洋葱裂成两半。“不是这样……”俞琬噗嗤笑出声来,她绕到他身后,指尖轻轻覆在他手上,“要这样,手腕放松……”她的手太小,只能虚虚拢着,带着他做出轻柔的推拉动作,女孩用心教着,可男人的注意力早不知不觉飘了远。不过片刻,刀哐当一声,被他放在了案板上。俞琬愕然,唇瓣微张:“怎么了?”难道是他不耐烦了?可这念头还未成形,整个人就被转了方向。男人俯身逼近,原本的厨房教学活动,毫无意外地又变了味儿。一个不由分说的吻,带着他特有的侵略性,待终于稍稍分开,女孩红着脸慌忙退开,后腰抵上冰凉的料理台,她别开眼,急急开口:“帮、帮我把那个炖锅拿过来。”她清楚知道,再由着这个男人捣乱,今天便大可能做不了饭了,到时候又被他缠着干那事,说不定连饭都吃不成,这样的话,起了个大早买的这些东西也全都白买了。克莱恩没动,眼里明明白白写着“无赖”两个字,语气慵懒又欠揍:“自己拿。”“我手上有鱼腥味。”她举起手晃了晃,眨了眨眼,“而且……你不是要学做饭吗?”无中生有,他低嗤一声,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学做饭了?就算说过,无凭无据也权当作废。可看着她那双眼睛,闪着小小的狡黠和底下满满的期待,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裹着三分认输七分纵容,拿起那只铸铁锅。确实是沉,没有他,他女人还真不一定端得稳。如果不算巴黎那顿堪称灾难的香肠煎蛋的话,这大概要算是克莱恩三十多年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下厨”。“放这里。”他依言放下,发出沉闷的“咚”声,活像只闹脾气的大型犬在摔饭盆。“再帮我洗一下这几个土豆,好吗?”荒谬,男人不悦地皱眉,一个统率整个装甲师的指挥官现在竟然在厨房洗土豆?但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软软的,带着几分依赖,该死的让人无法拒绝。“求你…”克莱恩盯着那几个还沾着泥的土豆。那个带着颤音的“求”字在空中萦绕了两秒钟,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走到水槽边,粗暴地拧开水龙头。他的女人动作太慢,力气又小得可怜。要是等她洗完这些土豆,晚饭怕要变成宵夜。到头来,还得他动手。水流哗哗作响,而他的动作生硬至极,与其说是在“洗”,倒不如说是在“打磨”,那力道大得仿佛在给步枪做保养,可怜的土豆皮在他的蹂躏下,眼看着就要被搓掉整整一层。俞琬紧紧抿住唇,才把那笑声憋回去,可肩膀还在轻轻发颤,连带着心尖也在微微发热,像被阳光晒化的蜜糖浸过一样。这位战场上所向披靡的上校先生,显然是第一次对付土豆这个敌人。俞琬望着他被光线柔和了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自己竟是如此渴望这样的时刻——和他一起挤在厨房里,为一顿最简单的家常便饭忙忙碌碌,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就像就像那些最平凡的夫妻一样。这画面,值得她悄悄刻在心里去。“轻一点,”她忍不住轻声提醒,声音里却藏不住笑意。“土豆皮要留着的,营养很多都在皮上呢。”克莱恩的动作顿了顿,紧接着,竟果真放轻了几分力道。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厨房里被各种细碎的声响填满:俞琬切菜时轻快的嗒嗒声,油在锅中烧热时轻微的滋滋声,克莱恩削土豆皮时的擦擦声,还有她时不时的温柔指引。“火可以小一点了。”“能把那个白盘子递给我吗?”“尝尝味道。啊,张嘴。”最后轮到那只猪肘,肉量实在太少,做不成传统的硕大黄金猪肘,但可以做迷你版。“温度呢?”克莱恩问,语气竟带着听取技术参数汇报般的认真。“先低温慢煎,再转高温让表皮酥脆。”俞琬想了想,试图用他能理解的东西比喻,“就像……就像你说过,坦克引擎需要先预热,才能全速前进那样?”这比喻显然让男人很是受用,嘴角不自觉上扬。用装甲战术来讲解火候?不愧是他的女人能想到的。另一边,俞琬正在调制炖煮用的酱汁。黑醋、砂糖和少许清水在小锅中慢慢融合,她舀起一勺浅尝,唇瓣却撇了撇。“好像……还是缺了点什么味道……”她舌尖细细品味着,酸和甜都有了,却总觉得缺点什么。男人走过来,看了眼锅中深褐色的液体,目光又扫过料理台上寥寥无几的瓶瓶罐罐,他伸手,从那包不起眼的肉桂粉里,捻起一小撮来,均匀地撒进锅中。一股温暖辛甜的香气弥漫开来。“再试试。”俞琬将信将疑地蘸起一点点,尝了尝,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就是这一点点肉桂,让整锅酱汁都多了一层温暖的底蕴,像是活了起来似的。她惊讶地望向他,她记得的,克莱恩除了巴黎离别前那晚,从来没做过饭,唯一的那次,还像是把盐罐子打翻了似的,香肠也煎得黑糊糊的,他…怎么会知道这个的?男人当然知道她想问什么。“东线时,炊事班用肉桂粉掩盖变质猪肉的气味,闻得多,就记住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在女孩心里微微扯了一下,这位连讲价都不会的容克大少爷,是怎么在零下四十度的冰天雪地里,吃着那种变质的肉,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冬季的。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放下木勺,转身更认真地处理起食材来,“我给你做好吃的。”餐桌摆得满满当当,在物资匮乏的1944年。这已经是难得的丰盛了。糖醋鱼红亮诱人,迷你猪肘金黄酥脆,土豆泥被打得柔滑细腻,点缀着焦香觉的洋葱碎;而那份红酒炖牛肉所用的,是克莱恩从宅邸酒窖深处找出的半瓶1932年勃艮第。窗外,运河上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在暮色中拉得很长。两人安静地吃着。克莱恩的吃相依旧保持着军人式地干脆利落,却比平时慢了许多,仿佛要将每一口的滋味都仔细铭记似的。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刀叉,抬眼直直看向她。“等战争结束。”他说。俞琬正小口喝着汤,闻言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等战争结束,”他看着她,湖蓝眼睛里倒映着摇曳的烛光,“我们去柏林。”她懂他未竟的话——去柏林最有名的餐厅,吃一份完整的黄金猪肘,配上一大份酸菜和土豆丸子,在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的“以后”里,过最平凡的日子。她轻轻点了点头,黑眼睛弯成两个小小的月牙:“好。”———————夜色渐深,阿姆斯特丹又飘起了细雨。雨滴轻轻敲打着书房的玻璃窗,滴答滴答,像某种无情的倒计时。克莱恩独自站在窗前,指间夹着支香烟,运河灯火在雨幕中晕染开来,化作一片模糊的暖光。俞琬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花草茶,洋甘菊的香气袅袅散开来,却抚不平心里的惴惴不安。其实……她是来和他聊君舍的事的。这件事像一团纠缠不清的线。越想,脑子越乱。前几日重逢的喜悦和后来的种种,让她下意识像鸵鸟一样把头埋了起来,只草草说了逃回来的经过。而男人只说了句“别多想,我会处理”,她便真强行按下不安,也真真不愿深想下去。可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有些事终究要面对,也要稍稍理清楚些。她看着他的背影,唇瓣翕动,喉咙发紧,一时不知怎么开场白,就在那名字要冲口而出的瞬间,克莱恩先开了口。“君舍的事,我会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