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试为什麽重时策?”黎理环顾在场,自问自答着:“是想要看我等少年意气风发,激扬文字,指点江山!”
“乡试不敢指点点评论足时政,等会试殿试就会了,还是等当上父母官就会了?”
“至于规矩?”
黎理傲然拉长了音调:“我们敢争我们敢去积极争,不就能拿到帝王的特命?只要月考我们依旧名列前茅,就不会用上课的时间束缚了我们。而你们这些人,只能一辈子按着别人制定好的规矩,也只会用规矩来掩饰你们内心的怯弱!”
崔琇听得这一句比一句还直接尖锐的话语,感觉自己听得都要提某些寒门羞脸了。毕竟他也属于敢积极争取的人,从家人替他争科考的资格到他自己经过一次次的锤炼,敢拒绝所谓的联合培养计划争自己的从政道路到琢磨游学到联合小夥伴争个公平名次的机会。
感叹自己这短短十年堪称惊险刺激的人生道路,崔琇擡手摸了摸後脑勺,都恨不得秀一下自己那点点红。
那是生命的红,是他崔琇争出来的未来。
就在崔琇傲然之*时,第一斋的衆人互相对视一眼,陈嘉兴深呼吸一口气,率先开口:“你们今日此番言论也偏颇吧?我们若不敢争一争,又岂会前来?谁不想养精蓄锐好好休息准备明日第二场的考试?”
“那许明凌喊杀人一词後,你们怎麽不及时反怼?”黎理冷声道:“说句残酷的,官场如战场,稍有片刻迟疑,情况便瞬息万变。”
“当然,我也不是厌恶你们,是更厌恶夫子。某人到死都恐怕不配被称夫子。自以为不吭声是为学生前程好?见有学生前来相助,见学生想助被张口污蔑都没一句及时的反抗?”黎理视线落在文毅身上,直白厌恶:“我看你刚才连个表情变化都没有!”
跟我哥重名,污了毅这样的好名字。
文毅听得这一声声不亚于锥心的话语,急声:“不……不是……我……我……”
“不用跟我解释。文敬说的够明白了,我们不是府学教出来的学生。”黎理看向皇宫方向:“你们对不起的是为你们谋划的皇上。”
“一年两年,不知道要多少年,你们才有女营那铮铮铁骨之气。”
“两年前开学那一场打架,我没参与。但现在咱们要不继续开打?”黎理捏了捏拳头,环视在场所有人:“否则,我都替皇上不值。他费劲心思压着我们来府学,想要我们带着家里的所谓资源来帮助府学的寒门。”
迎着这一声带着浓浓鄙夷的话语,甚至仿若因他们的缘由,都让黎理这样的世家子话语都带着对帝王的大不敬。在门外的学生们也有胆色的,当即气愤不已:“黎理,你不要仗着自己有些才学就肆意妄为,污蔑整个寒门。昔年宋夫子他们伏阙上书时就说了,自己代表自己!不要因为某些老鼠屎,就肆意污蔑寒门!”
“你当初没在,但是我盛廷在。当初皇上还有阁老们都说的清清楚楚,除却天赋外,读书也是靠自律的。否则纵有世家资源,那也是曾经有人杀猪而已,像荣国公不知典故!”盛廷扬声:“我们大受鼓舞,一步步靠着自律靠着昼夜不歇的苦学才一步步进步,我从八斋到第五斋了。”
“今日之所以来的晚,也的确是路程问题。是听闻动静好奇过来。”
“我也是有脑子的,你们用激将法,我赵三听得懂。就譬如开考时荣国公用激将法,我们不也是个个敢开口言说一句自己的梦想,敢去展望那乾清宫一亩三分地?”
“我们……”
听得对面一个个开口言说,黎理坤长了脖颈,加重了音:“哎哟,知道激将法,知道吗?我带队去看蓝榜。我祖父派人告诉我,有朝臣已经上奏参超品荣国公了,还说有府学学生愿意做证人。所以祖父命我乡试过後直接退学。这府学这寒门不值得!”
所有人哗然:“什麽?”
“有些事,不能仗着崔恩侯没皮没脸混不吝,不能仗着崔家是开国勋贵,仗着崔家身先士卒拥有两块丹书铁券,以为礼法压不住崔恩侯,以为对崔家来说不痛不痒就不在意不上心。时日长了,次数多了,也会寒心的。”
黎理一字一字,到最後表情都有些肃杀。
他们老黎家历经风雨,夺嫡晦暗时期也能熬下来,也能一步步成为世人眼中的世家,那是有点风骨的!
有些事有些话,这日不如撞日的,正好说出来,也给某些快“习惯成自然”的人敲一个警钟!
“所以刚才我也毫无尊师之行,直言对文毅的不虞。崔琇仗着自己学过武,义无反顾冲过去救人。结果呢,这文毅跟哑巴了一样,面对杀人的污蔑都没张口喊一句!”
“可别说某些人晚来没看见!”
听得这话,文毅是愈发不是滋味,不知该如何看向崔琇。
崔琇对文毅什麽态度倒是不在意。他这两年虽然在府学,但忙得很,跟文毅压根没怎麽碰面过。对他也没什麽特别的情绪,完全一个陌生人而已。
非但这麽想着,他也这麽说出来,甚至还言之凿凿的:“官不能挑选百姓性情,要教化所有百姓,作为夫子传道受业解惑也是基本的职位要求。譬如昔年皇上赞誉过祖父,祖父作为武师对所有皇子一视同仁的揍,也是因材施教指点他们学习擅长的刀枪。”
“可我崔琇只是一个秀才。我有选择跟谁交朋友的权利,也选择拜师的权利。因此诸位不用这麽看我。不出三年,我们就会天各一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
这话透着的疏离淡薄,哪怕三岁小孩都听得出来。因此在场除却文敬一行前来府学的世家子外,其他人都面面相觑,神色难掩的有些惊恐不安。
尤其是年长的学生。
他们早已在府学多年,见过府学前後截然不同的变化。哪怕心中是有些怨念,看着这一群群年轻的秀才们才华横溢,不喜各种叠加的课程,厌恶所谓标新立异的早起锻炼,憎恨熬到了秀才还要跟庄稼相伴,憎……
但是最为通俗的一句话吃人嘴软。
他们面色红润,是最显而易见的改变。
他们在名师的指点下,功课进步虽然不算神速,却也稳打稳扎,却也有些知识豁然开朗,却也……
正情绪起起伏伏时,衆人就听得脚步声。便见崔琇昂头就走,步伐坚毅,带着决然的杀伐之气。在他身侧是文敬和黎理,在他身後是那群世家子。
这群人走的决然,甚至还开口互相道:“骂爽了。”
“我在贡院附近还有套房。我们直接过去那边住就行。”
“要不是碍于某些人,我们何至于来来回回当牛做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