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路,他一个人走。
陈白虎穿过前院,绕过那丛竹子,来到堂屋门前。
堂屋的门是虚掩的。
一条细细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
橘黄色的光晕在门槛上画出一条暖色的线,和院子里冷白的月光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陈白虎站在门前,沉默了三秒。
他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人。
那个人坐在里面,安安静静地,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气息很淡,淡到几乎感知不到——像一缕即将燃尽的线香,若有若无。
但陈白虎知道,那不是“弱”。
那是收敛。
像深海,表面平静无波,底下的暗流却足以吞噬一切。
他推开了堂屋的门。
门扇向两侧缓缓分开,灯光涌出来,照亮了他玄色劲装的前襟,照亮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老脸。
堂屋不大,布置极简。
一张老旧的八仙桌,两把太师椅,靠墙的条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两枝干枯的梅花——是去年冬天的,一直没换。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和陈年檀香,混在一起,熏得人莫名心安。
而坐在正中太师椅上的老人,就是那位名震天下的镇国剑尊。
他穿着件一尘不染的长衫,头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窝微陷,脸上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和陈白虎上次见他时相比,他确实老了。
不是那种岁月堆积的、缓慢的衰老,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加侵蚀的、肉眼可见的枯败。
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脖颈上的筋脉像枯树枝一样分明,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偻了一些——虽然他仍在努力保持着端坐的姿态,但那件长衫下的身形,明显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
他的双手搁在扶手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
但那双手没有抖。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陈白虎身上。
平静。
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是一种真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波澜不惊的平静——像一面磨了几百年的铜镜,什么都能映照,却什么都不会为之动容。
那双眼睛看着陈白虎,没有意外,没有警惕,甚至没有一丝被深夜闯入者打扰的不悦。
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温和的注视。
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也像在看一个已经走到尽头的旅人。
两个老人的目光在昏黄的光影中交汇。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最终,是陈白虎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岁月和悲伤反复碾压过之后的、近乎麻木的冷硬。
“陈墨,是你杀的。”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几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
但在这间弥漫着檀香和草药味的堂屋里,比惊雷还响。
剑尊没有否认。
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白虎,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遗憾,像惋惜,又像某种遥远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