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的墓碑立在半山腰,碑面已经被人擦拭过,黑色石面映着清晨的光。
陈默走到墓前后没有马上说话,他先把手掌放在墓碑旁边的石沿上,借着支撑缓缓蹲下,动作牵动手臂时,眉头不由得皱了一下。
陈母看在眼里,连忙说道:“疼就别蹲了,站着也能和你爸说话。”
陈默摇了摇头,应道:“没事,今天这几步路我还是能走完。”
陈母把白菊放下,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名字,她望着那三个字,声音发颤地说道:“建国,默儿和小蓝带我来看你了。”
陈母说完,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墓碑,明明很干净,可她还是一下又一下地擦着。
陈母明明有许多话想要说,可真正到丈夫墓前,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陈默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母亲如此做着,好难受啊。
这么多年,陈默见过太多复杂的局面,见过太多生死关头,也曾经在枪口和阴谋之间保持冷静,可在父亲的墓前,他只是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的儿子。
陈默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扶住墓碑,慢慢说道:“爸,是我。”
“马奉山抓到了,马奉川已经交代了全部情况,马启明正在接受调查。那场车祸,是人为的。”
“爸,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是我让丢了性命。”
“也是我,没有尽到一个儿子的孝心。”
“爸,如果有下辈子,还让我当你的儿子吧,我一定把这辈子没尽的孝,全部补上。”
陈默说着说着,陈母和蓝凌龙都低声哭了起来。
陈默听到了她们的哭声,他没有哭,他不能哭。
父亲也不想看到哭泣的他!他原本以为,自己来到墓前只是为了告诉父亲一个结果,告诉父亲那些遮住真相的人终于开始付出代价,可真正站在这块冰冷的墓碑前,他才发现,自己想说的根本不只是案子。
父亲从来没有把陈默当成一个必须不断赢下去的人。在父亲眼里,他先是儿子,然后才是市委书记、办案干部和别人嘴里那个能够承担大事的人。
陈默在外面做得好,父亲会高兴,却不会拿这些去向谁炫耀;
陈默遇到挫折,父亲也不会追问输在什么地方,只会让他先回家吃口饭,睡一觉以后再想下一步。
这些年,陈默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替父母争一口气,想让他们知道,那个从小镇走出去的儿子没有辜负他们。
可站在墓前,他才明白父亲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站得更高的儿子,而是一个无论走到哪里,都没有把自己弄丢的儿子。
父亲不懂陈默手里的那些卷宗,也不懂每一场会议背后有多少人情和利益,可他懂陈默什么时候是在坚持,什么时候只是在硬撑。
他看不懂儿子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材料,却能从陈默回家时关门的动作、放下手机时的神情里,看出这个孩子是不是又把所有事情压在了心里。
陈默以前总觉得父亲不懂自己,觉得那些没有答案的叮嘱和沉默的陪伴,距离自己正在面对的世界太远。
直到父亲真正离开,他才发现,父亲不是不懂,而是从来没有要求儿子把外面的风雨带回家。
父亲给他留下的那个家,不是让他继续证明自己,而是让他在所有地方都无处可去的时候,还有一个能够卸下身份的地方。
可现在,那个地方还在,父亲却不在了。
陈默的手指轻轻抚过墓碑边缘,像是只要再仔细一点,就能从冰冷的石面上摸到父亲掌心的温度。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和父亲真正坐下来谈心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很多时候父亲只是坐在旁边听他接电话,等他忙完以后问一句什么时候走。
他总说下次回来再陪父亲说话,总说等手里的事情办完以后,再把父母接到身边。
那些话当时并不是敷衍,而是他确实相信未来会留出时间,可人生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很多承诺不是没有兑现的诚意,而是根本没有等到兑现的机会。
父亲最后留给他的,不只是一个突然中断的早晨,也不是一场需要追查到底的车祸,而是一个再也无法回答的问题:如果父亲知道自己最后会死在来给儿子买东西的路上,他还会不会像过去一样,什么都不说,转身替儿子把那些小事做好?
陈默不敢继续想下去。他知道这份自责不该成为真正凶手逃避责任的借口,可他也无法命令自己立刻放下。
理智可以告诉他,父亲的死是有人提前设计,罪责应该由制造阴谋的人承担;
情感却只会反复提醒他,那天父亲离开病房时,自己没有真正留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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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责任,却是一个儿子一辈子都很难摆脱的遗憾。
陈母转过身,抬手捂住嘴,压住了哭声。
蓝凌龙没有站在远处旁观,而是走到墓碑前,和陈默并肩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