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风不大,远处偶尔传来狗叫声。
邻居家的电视开得很响,新闻主持人的声音隔着院墙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陈父才说道“电视上那条新闻,我看了。”
“哪条?”陈默问了一句。
“就是你们长江上抓坏人的事。”陈父说,“你妈不懂,我也不太懂。就看见好多船,好多警察,还有人说你是总指挥,电视里没说名字。”
“镇上的吕老师说的。”陈父看了儿子一眼,语气里有骄傲,却也有担忧,“他说那么大的行动,不可能没有危险。”
陈默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受伤没有?”陈父问。
“没有。”陈默应着。
“真的?”陈父又问。
“真的。”陈默看着父亲说着,“爸,这一次我主要在后方指挥,没有冲在最前面。”
陈父点了点头,像是信了,又像是没有完全信。
“你小时候,我总盼你有出息。后来你真有出息了,我又觉得,出息太大也让人操心。”他看着院门外的夜色,“老百姓有难处,你该管就管。”
“坏人做坏事,你该抓就抓。可你也得记住,家里有人等你。”
“你妈一听说哪儿出事就整夜睡不着。小龙每次打电话,她都要问你吃没吃饭、是不是又在逞能。”
“我知道。”陈默声音有些低地说着,可心里却很是不好受,儿大不由娘,可他这个儿,自从被常靖国带进官场后,能陪父母的日子少之又少。
“知道就常回来。不用带东西,也不用说做了多大的事。”
“回来坐一晚上,让你妈看见你胳膊腿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陈父平淡地说着。
陈默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忽然现,这个曾经能扛着一整袋粮食走几里山路的男人,真的老了。
他的背已经有些弯,右手虎口裂着几道口子,旧棉衣的袖口也磨出了毛边。
可在陈默心里,父亲一直还是那个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的人。不会说软话,不会打电话催他,更不会拿自己的牵挂去给儿子添负担。
“爸。”陈默叫了一声。
“嗯。”陈父应着。
“等长航局这边稳定下来,我接你和妈去江南住一段时间吧。”陈默说着。
陈父想都没想就摆手说道“不去。”
“为什么?”陈默问着。
“住不惯。”陈父说道,“城里上楼下楼都要坐那个铁箱子,院子也没有,鸡也不能养。”
“你妈去两天还行,住久了肯定惦记菜地。”
“那我多回来。”陈默接了一句。
“这还差不多。”陈父嘴角终于有了笑意。
厨房里传来锅盖被蒸汽顶起的声音,热气顺着门缝慢慢漫进堂屋。
陈父转身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儿子。
“默儿。”
“爸。”
“你在外面做多大的事,我和你妈不懂,也帮不上忙。”陈父说道,“但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回来,这个门都给你留着。”
他说完,伸手摸了摸已经重新刷过漆的院门。
门板下方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划痕。那是陈默小时候推着自制木车进出院子,不小心撞出来的。陈父翻修老屋时,墙重新抹了,瓦也换过一部分,唯独这扇旧门一直没有舍得换。
“你妈说,换成新门好看。”陈父说道,“我觉得还能用,就留着了。”
陈默知道父亲留下的不是一块旧木板。
这个家里有太多看似无用的东西他读书时的旧课本、第一次出远门留下的票根、逢年过节都要晒一遍的被褥。父母守着这些东西,不是因为舍不得花钱,而是怕有一天孩子回来,现记忆里的家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陈默望着亮堂堂的正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只能点头。
院门外是初冬的黑夜,院门内,厨房的热气已经漫进堂屋。
他离开这里很多年,走过的路越来越远,肩上的责任也越来越重。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所谓归家,不只是车子开回坝子镇,也不是人在父母面前露一次脸。
是重新记住,有两个人从不催他,却一直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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