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靖国看着他,沉声说道“工作上的事,你心里应该有数。你这次回江南,不只是回来露个面,也不是简单把手头上的事情理顺就算完了。”
“从今天起,你走的每一步,都不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陈默没有插话,认真听着。
常靖国继续说道“你有能力,也有胆识,这一点我不否认。可江南不是别的地方,这里人情复杂,利益纠缠更深。很多事情,表面看是项目,是人事,是资源分配,其实背后都是人心。”
“你过去能赢,是因为你敢冲,敢压,敢在别人犹豫的时候做决定。可往后要想走得稳,光靠锋芒不够。”
常靖国语气不重,却自有一种多年沉淀下来的威严。
“一个人能冲到台前,是本事;能站在台上不被人推下来,才叫根基。”
“你以后要学会慢一点,看清人,再做事。”
“该用的人要用,该防的人要防,该让出去的利益要让,该握在手里的东西,也绝不能松。”
陈默点了点头应道“省长,您的这些话,我明白了。”
“你先别急着说全明白。”常靖国看着前方的路,声音不高,却比刚才更沉,“有些事,不是听懂了就算懂。要等你真站到那个位置,真遇到那口锅砸下来,真有人把退路、情面、旧账、前途全摆到你面前时,你还能稳得住,那才叫懂。”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苏瑾萱坐在后排,原本正看着窗外,听到常靖国这句话,扭头看向了前面的两个男人。
常靖国没有回避女儿,他原本可以把这些话留到以后,找一个没有苏瑾萱在场的时候单独敲打陈默。可昨晚那顿饭之后,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有些话,女儿也应该听见。
她不能只看见陈默在人前替她挡风,也不能只听见陈默温柔地劝她回哈佛。
她若真要把自己的心交给这个男人,就该知道这个男人往后要走的路有多窄,也该知道她自己在这条路上,不能只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长航局这盘棋,你刚开局。”常靖国缓缓说道,“三江联盟也好,江海集团也好,李长锋也好,都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几枚子。”
“你真正要碰的,是几省之间多年形成的利益习惯,是有些人把公共资源当成自家水龙头的那套逻辑。”
陈默没有插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赵铁军这把刀,你昨晚已经拔出来了。”常靖国继续说道,“刀是好刀,憋了五年,也有血性。”
“可越是这样的刀,越容易一出鞘就想见血。你要用他,就要把方方面面考虑周全。”
陈默一怔,他没有想到,常靖国连他要启用赵铁军都知道。
常靖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又说道“别这么看我,你在长航局的一举一动,瞒不过该知道的人。”
“你刚到岗,多少双眼睛盯着你,里面有敌人,也有自己人。”
“真正高明的干部,不是让别人什么都看不见,而是让别人看见之后,仍然抓不到你的错。”
车子驶过高架,清晨的江南城还没有完全醒来,路边的梧桐树影一排排向后退去。
“赵铁军能冲,你要能收。”常靖国又说着,“他适合查船、查人、查现场,但往上摸审批、资金、地方保护伞的时候,不能只靠公安线。”
“审计、纪检、交通、海事,哪条线什么时候进场,进到什么深度,谁主谁辅,谁在明谁在暗,你要提前想清楚。”
陈默点头应道“我昨晚让他先查纸质档案,不走系统,就是想先把底层账摸出来。”
“这一步对。”常靖国说道,“但只对了一半,纸质档案能看见痕迹,看不见态度。你还要看人,看谁突然勤快了,谁突然病了,谁突然开始补材料,谁突然想调岗,谁又突然对你格外热情。”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才接着说道“尤其是沈傲君。”
苏瑾萱的眼神立刻动了一下,陈默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她的反应,不由得紧张起来。
常靖国也看见了,但他没有把这个名字避过去。
“萱萱,你也听着。”常靖国回头看了女儿一眼,“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个女人。”
苏瑾萱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常靖国应道“可你不喜欢她,不代表她就没有价值。”
“陈默以后会遇到很多这样的人,漂亮的,聪明的,危险的,带着目的靠近他的。”
“你若只盯着她是不是对陈默有别的心思,你会很累,也会被人牵着走。”
苏瑾萱怔住了,她的那点小心思,原来瞒不过父亲。
常靖国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又说道“你要看她手里有什么,她背后站着谁,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出现,又为什么明明被陈默挡回去了,却没有恼羞成怒。”
“她不是一个只会送花的女人,她能在江面上混到今天,靠的不会只是脸和香水。”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却让苏瑾萱慢慢低下了头。她昨晚确实只记住了沈傲君的漂亮、强势,还有那句让她不舒服的提醒。
可常靖国这样一说,她才意识到,自己看见的只是情绪,陈默和常靖国看的却是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