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口比昨天更窄了。新长出来的根从塌口两侧爬进来,一层叠一层,把原来那道不规则的口子挤成一条细缝。缝里冒着极淡的紫烟,烟里带着一股生涩的腥。
“它长得比我们想的快。”莫罗蹲下,用铲子尖挑开最外层的根。根很嫩,一碰就断,断口渗出灰白的汁水,滴在地上便凝成一小片盐壳。
“这是新根。还没扎稳。趁现在烧,能烧透。”米罗摩罗上前,左手握短刀,把缠在塌口边的根须割开。刀上的盐沾到根上,那些根立刻缩回去,像被烫到。
“都进来。趁缝还没合。”卡拉斯先把凯露推进缝里。凯露抱着罐子侧身挤过去,罐口蹭掉了一片新根,根断时发出一声极细的“吱”。
众人依次穿过塌口。里面的壳片地已经变了样。昨天还翘着像刺猬的壳片,今天全被新根压平了。
新根从壳片缝里钻出来,密密麻麻铺了一层,像地皮上长出的灰白绒毛。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断裂声,但不断。
“走中间。别踩根厚的地方,踩着壳片和根交界的位置,底下硬。”莫罗在前面开路,铲子左右拨着新根,给后面的人拨出一条道。
柱阵前,紫烟比昨天浓。新根从柱根之间穿过,把空隙填得更小。安妮亚给的干火线还在。
米罗摩罗把火线缠在两根柱脚之间,然后抽出短刀,在火线上划了一下。火线“嗤”地烧起来,火顺着柱脚往上爬,把缠在柱上的新根烧成一片焦黑。焦黑的根缩回柱壁里,露出昨天他们走过的那条窄路。
“快过。火线烧不了多久。”他催促。
众人快步穿过柱阵,来到里门前。门里的黑比昨天更稠,像有什么在门后加了层帘子。
凯露把罐口的布揭开,火光照进去。光照到的地方,新根便往两边缩。可光照不到的地方,根还在蠕动,像暗处的水。
“它把新根全往里门堆了。想用根把门堵死。”凯露说。
“堵不死。根越多,烧起来越快。”卡拉斯从怀里摸出安妮亚给的干火线,分给众人。“缠在腰上。新根怕盐味,火线裹盐,能替你挡一阵。”
众人把火线缠在腰间和袖口。凯露把最后一点灰盐倒在罐口布上,把布重新扎紧。罐里的火隔着盐布亮着,光比之前柔,却更稳。
他们钻进里门。里面的窄道被新根占去大半,只剩一条侧着身子才能过的缝。伊文聻走在最前,用黑石片把挤过来的根往外顶。
石片划过新根时,根断处溅出的汁水沾在石片上,发出“嗞嗞”的响声。
走了很长一段,窄道忽然宽了。前面就是根窝腔室。昨天那块黑石还在,但石面上的裂口已经合拢,被一层新根封住。新根从裂口里涌出来,像伤口长了新肉。可那肉是活的,还在微微起伏。
“根心没死透。它在用新根把自己补上。”米罗摩罗把短刀握紧。
“能再烧一次吗?”伊文聻问。
“不能。根心有了防备。再往下走,它会直接把根缩到底。烧不到它。”米罗摩罗蹲下,把手按在黑石上。掌心的浅痕没有亮。他皱了皱眉,又把手收回来。
“它把火意吞了。昨天烧的那道火,被它用新根裹住,吞进深处了。下面在养火。它想把旧火养熟,再反过来用。”
安妮亚的声音从腔室口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又跟了上来,袍角上沾满新根的碎屑。她手里攥着一小把灰白色的粉末,不是灰盐,比灰盐更细。
“这是火冢的灶灰。我留了最后一把。撒在根上,能把它养的旧火逼出来。旧火一出来,你们趁它还没散,把火种接上去。两股火一碰,根心就炸。”她把灶灰递给凯露。
“炸了之后呢?”凯露问。
“炸了之后,根心就死了。地窝会塌半边。你们得在塌之前跑出来。里面还有很深的路,但那是塌了之后才能走的路。现在不能进。”
安妮亚退到腔室口,像昨天一样,远远看着。
米罗摩罗把灶灰接过来,和凯露蹲在黑石前。他把灶灰撒在封住裂口的新根上。灰落在根上,那些根猛地一缩,像被烫到。裂口重新露出来,里面紫光比昨天更深,像有什么在深处烧。
凯露把罐口的盐布揭开。罐里的火探出来,朝裂口深处一探。紫光猛地跳了一下,像被点着的油。
裂口里涌出一股紫中带蓝的火焰,蹿到半人高,又缩回去。缩回去的地方,露出一截断根。断根上裹着极薄极淡的蓝火,像被养熟了一层皮。
“旧火接住了。它把火吞了,养熟了。现在吐出来了。”米罗摩罗把短刀插进裂口,刀尖一挑。那截裹着蓝火的断根被他挑出来,扔在地上。蓝火在断根上烧了几息,慢慢暗下去。
“把它带回去。给安妮亚。”卡拉斯说。
米罗摩罗把断根收进怀里。凯露把罐口重新扎紧。众人退出腔室,沿窄道往回走。身后,裂口里的紫光一阵一阵暗下去,像有什么在深处慢慢合拢。
“它没炸。它在忍。等我们走远,它会重新长根。”米罗摩罗说。
“那就等它长。长一次,我们烧一次。”卡拉斯走在最后,把灶台剑插回背上。
众人穿过柱阵,穿过壳片地,从塌口挤出来。外面的天灰蒙蒙的,紫光比昨天淡了一层。地窝的背更扁了,像被踩过的土包。可那背上还是有极细的紫烟在往外渗。
安妮亚站在塌口外等他们。她接过米罗摩罗递来的断根,看了很久。然后把断根放进怀里。
“它会把旧火重新养起来。你们下次进去之前,得找到更深的火。比根心更深。那里面才是它真正的肚子。”
“怎么找?”卡拉斯问。
“灰站下面有旧火缝。缝往北伸,一直伸到地窝底下。从那里钻进去,不用过根窝。直接到它肚子下面。”安妮亚走回灰站,从木箱底层翻出一张极旧的皮子,展开。
皮上画着几条线,其中一条从灰站一直伸到地窝下方。
“这是旧火缝。我男人画的。他没来得及走。你们替我走。”
她把皮子递给卡拉斯。卡拉斯接过,卷好,收进怀里。他看了一眼残墙上那排旧字,又看了一眼安妮亚。
“走完这条,把石片放进去。然后回来。”
安妮亚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回火塘边,蹲下,把火重新拨旺。火光照着她的背,把影子拉长,映在残墙上那排模糊的字旁边。
众人围火坐下。罐子里的火又亮起来。灰站的火塘也稳了。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地窝深处新根的生腥。可他们坐在火边,火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