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大夫庾祖业从列中走了出来,他今年六十有三,行动缓慢,头发已花白。
他走到丹墀正中,跪下去行了个大礼。
“臣,御史大夫庾祖业,请陛下早立储君,以定国本。”
大殿里静了一瞬,所有人都面露诧异的看在这老人身上。
姜昭棠皱了皱眉,咳嗽了一声,他把身子往御座背上一靠,两只手搁在扶手上,看着丹墀底下跪着的老头。
“庾卿,朕不是说了,谁敢再提立储之事,必当重惩,庾卿是不是年纪大了,耳不聪明了,未听清楚?”
“回陛下,臣这把老骨头,没几年活头,趁臣还能跪得下去,还能行的这大礼,想奏明此事。”
姜昭棠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淡淡道:“说吧。”
庾祖业直起身来,目光平视,缓缓走上前。
“臣以为,储君之位,当立嫡长。”
大殿里更静了,莫清砚皱了皱眉,暗道遭了,庾祖业骤然发动,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此事劝立嫡长,只会火上浇油,彻底绝了大殿下上位的希望,这庾祖业平时不显山不漏水,他是谁的人,二殿下?三殿下?
几个胆小的朝臣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珠子偷偷往皇子那一列瞟。
大皇子姜御霄今日不在朝列,还在禁足自省中。
庾祖业继续往下说。
“大皇子姜御霄,武肇皇后所出,姜氏嫡长子。自武肇皇后崩逝之后,大皇子长年戍守北疆,与五胡鏖战十余年,身被数创,未尝退却。前年五胡联军南下,大皇子率镇北军辅佐国师迎击五胡左翼,以少胜多,斩首数万,五胡至此遭重挫,百万胡狼为之胆寒,且奠定总胜,此乃定势之功,天下皆知。”
兵部几个老将站在一处,互相看了一眼,大殿下随国师打的这几仗,的确漂亮。
况且,十多年征战,大皇子身上那些伤疤,不是假的,多次险死还生,帐下的贼首也不是假的。
“大皇子德性淳厚,御下宽仁。军中与士卒共甘苦,立朝不树私党、不营私利,未尝交结朝臣。历十有余载,廷臣莫能指其一失。敢问殿中诸公,孰有不服?”
大殿里没人敢吭声,几个平日跟大皇子走得近的文臣,这时候反倒不敢说话,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靴尖。
“臣斗胆再问一句。”庾祖业把声音又拔高了些,“陛下这些年迟迟不立储君,是觉得大皇子哪里不妥?臣愿闻其详。”
姜昭棠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有回答问题,只是把目光从庾祖业脸上移开,扫了一圈殿中诸臣,“诸卿,还有谁附议?”
大殿中安静了一阵,然后,兵部尚书董仲先走了出来,跪在庾祖业旁边。
“臣附议,大皇子战功卓着,德行无亏,请陛下早立储君,臣也老迈了,也想看着陛下敲定下储君之位。”
姜昭棠听完了那些附议的话,沉默了一阵。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乾元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庾祖业跪在丹墀正中,面色坦然。
董仲先跪在他身侧,两只手攥着笏板,指节发白。满殿文武屏着呼吸,眼珠子在御座和两个跪着的老臣之间来回转。
姜昭棠靠在御座上,把那声短笑收干净了。他低头看着庾祖业,目光里没有怒意,反倒有一种看透了什么东西的疲惫。
姜昭棠把药碗搁下,手背在案上蹭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开口,先扫了一圈殿中诸臣,目光从庾祖业脸上移到董仲先脸上,最后落在殿门方向。
“庾祖业。”
“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