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沭入仕多年,听过太多的徐徐图之,来日方长。
但若无破局者,那利政,最终也会变成士族谋利的利器。
因为以前淋过雨,现在想给这些娃儿们撑一把伞,或许这把伞现在还不够大,但将来,也许会有更多的人,能够撑起更多的伞。
没人破局,他便来做这个破局者。
温沭无力的坐在门槛处,看着远处的夕阳,心想,这大概是他能看的最后一场夕阳了,再想看,就得等下辈子了。
少年时他家在江南水乡,田地薄收,家中衣食时常短缺。
父母勉强凑出微薄资财供他读书,一日两餐,常是稀粥配咸菜,偶尔会有蟛蜞酱佐食。
冬日屋舍漏风,没有炭火,双手冻得僵硬发肿,依旧奋力抄录书卷。
买不起典籍,便向乡中藏书人家恳请借阅,连夜誊写,鸡鸣时分再送还回去。
遇上阴雨连绵,屋中漏雨,他就把书卷抱到干燥的床榻边,自己坐在湿冷的地面诵读。
乡中士族子弟读书,有名师指点,有充足笔墨纸砚。
他只能靠着借来的残卷,一字一句自行揣摩。
曾有大户家塾先生见他苦读,愿意收他,可要收取不菲束修,家中实在无力承担,只能作罢。
每逢赴县试,要步行数十里路,随身只带干粮,夜里寻破庙歇脚,风吹虫扰,难以安睡。
他亲眼见过不少同他一般出身的寒门学子,天资不差,却困于家境,读到半途便只能弃书归田,终生埋没乡野。
士族把持地方,寒门想要向上,门路窄如一线。
那时他便明白,世道所谓的规矩,大多是世家定下,方便他们世代把持权位。
科举制度是天赐的机缘,这是寒庶仅有的通道。
若是这一场科考都要因人声非议而曲改榜单,那底层士子再无凭才晋升的机会。
士族依旧代代荣华,寒门的苦读,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他如今身居主考官之位,手中握着这一点公道,便不能妥协。
纵使引来非议,背负骂名,也要守住这一道寒门向上的关口。
归家时夜色沉沉,一灯如豆。
温沭坐到老妻对面,把贡院榜单之争、南北士子的纷争,还有自己执意不肯改榜将要引来的祸事,一桩桩慢慢讲完。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平淡的清水一般。
老妻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丝线悬着,久久没有落下,她声音发颤:“你可知这么做,会落得什么下场?北地权贵恨你入骨,流言四起,连咱们一家老小,都要被拖入漩涡。”
温沭苦笑道:“谁想做这个恶人,奈何没人去破这个局,圣人的本意也不想看到那些只知道舞枪弄棒的北地权贵进入朝堂,武功征伐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终究要文治天下,这是大局,老夫便是这第一个殉道者,来日,会有更多,届时,圣人和南方士子们会护佑你和孩子们。”
老妻鼻尖发酸,眼眶里泪水终于滚落:“我不怕吃苦,跟着你这么多年,清贫日子早已过惯。可孩子们何其无辜,他们不曾参与朝堂纷争,凭什么要跟着承受灾祸?”
温沭垂眸道:“正因如此,我打算遣散家仆,送孩子们去往江南远亲那里避祸。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扛下,不叫他们受牵连。今日便是与你道别。”
老妻抬手拭去泪水,肩头不住轻颤,满心悲恸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你非要走到这一步,没有回旋的余地吗?稍稍退让些许,保全自家,难道不行?”
“我退一步,仍是士族登门,寒庶便再无指望了。这公道一旦折损,往后再难纠正。”温沭起身,郑重朝她深深一揖,“是我亏欠你,半生相守,临到头还要让你承受这般惊吓离别。”
老妻望着他,久久不语,胸中万般难过,可她知晓温沭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更改。
她缓缓起身,敛衽回礼,声音哽咽却坚定:“我懂你的志向,我不拦你,孩子们我会好生安顿,让他们舅舅送他们安全离开,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是妾身敬重的那个文泽序。”
“此生负你,来生当牛做马补偿你。”
“来生不需你当牛做马,妾身还要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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