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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8章 温老夫子（第1页）

乾元殿。

姜昭棠面色不冷不淡，看着跪在阶下的一紫袍老者。

“今科取士，南方一百二十一名，北地只取了六名。”

他皱了皱眉，疑惑道：“温爱卿，这合理么？”

温沭从容道：“本次取士，老臣从头跟到尾，起初虽也不信，但这就是事实，北地刚经战乱，学子的水平不如南方学子，请陛下谅解，过些年，自然水平便上来了。”

姜昭棠冷笑道：“一次两次都是这样，榜单张贴出去便闹腾一番，真是笑话，爱卿未免也太苛刻了些，这次便重新核阅一遍吧。”

温沭皱眉道：“启禀陛下，一是一，二是二，标准便在那。考卷糊名，封卷之后方才誊录，阅卷诸臣唯凭文章定高下，不曾区分南北籍贯。北地所呈试卷，经几番复核，辞义疏漏颇多，达不到取士定规，老臣不敢徇私降格。取士为择治国之才，若为平衡地域而放宽尺度，便是坏了科考根本，愧对天下读书人。”

姜昭棠皱眉道：“如今正值盛世，朕新改年号为景明，意在绥定四方。北地久经兵戈，民生文教久遭摧折，非是那里没有才俊，只是苦无读书治学的条件。科考选材固当守定法度，却也不可全然无视南北之间这份悬殊。朕并非要你胡乱降格取录，只盼你稍加变通，给北地学子一线机会。长久这般厚南薄北，北地士族寒士心生隔阂，于江山安定无益。”

温沭脊背挺直，叩首伏地道：“陛下仁心，体恤北地文脉凋敝，老臣了然，但科考乃是国之基石，取材正途，若要竖清正风气，皆凭一把尺子量到底。今日为北地变通尺度，来日便有人请为西地放宽、为东地降格。规矩一旦开口，便是千疮百孔，往后科场再无公允可言。

学子学力不济，便是学力不济。朝廷可兴学、可拨粮、可遣师北上教化，慢慢培植北地文风。唯独考场取士，绝不能因地域偏私姑息。

宁缺毋滥，宁失百人，不乱一规。老臣誓死不敢奉诏。”

姜昭棠冷笑一声，凝视他半晌，淡淡道：“这榜要是一出，今年即将要举办的恩科岂不是要让人诟病？”

温沭似乎是没发现姜昭棠的态度变化，仍努力劝谏道。

“臣认为这是对北地学子的一种勉励，从太祖立国开始，北地便民风彪悍，民多从武事，士族更是带头如此，如今天下景明，正是矫正的好时机，老臣认为，文武策行才是应有之义。”

“应有之义？”姜昭棠无奈摇了摇头道，“温沭，念在你曾任皇子教习的份上，朕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核阅成绩，再给朕一份新的榜单，此事不必再提了。”

温沭仰头，肃然道：“陛下，榜单已经勘定，再行改动便是欺瞒天下。试卷俱在，录文存档，每一份皆有数位考官轮番校阅，绝非老臣一人私断。若强行增补不合格之人入榜，便是置国法于虚文。老臣身居主考之位，守的便是科考公正，纵然丢官殒命，也断不会篡改已定榜单。”

姜昭棠疑惑道：“真不改？”

“不改。”温沭深深一揖道。

姜昭棠冷笑道：“好一个刚正不阿的温爱卿，好一个宁折不弯的温老夫子，跟你讲国之大义，你却如此迂腐，想死？朕就成全你，来人！拖下去，杖毙！”

此话刚落，朝臣们以为自己听错了，怔了许久，还是大皇子蓦地反应过来。

姜御霄跨步出列，屈膝跪倒在丹陛之下。

“父皇，请您手下留情，暂息雷霆之怒。”

姜昭棠目光侧转，淡淡道：“你又出来了，怎么，镇北王要为自己老师求情？”

姜御霄重重叩首，焦急道：“温先生昔日教儿臣读书，臣深知其人，他性情古板执拗，不懂揣摩上意，可心中没有半分私心。此番坚持不肯改榜，不是有意忤逆父皇。”

“南北取士悬殊，父皇所见乃是江山长远。温沭死守考卷定例，所守乃是科场公信。二者只是思虑不同，并无谋逆欺君之举。只因持论相左便下极刑，天下士子闻之，难免心生惊惧，往后再有大臣，谁还敢直抒己见。

恳请父皇暂免死罪，将此事搁置，另行召集群臣共议南北取士之策。既保全朝廷法度体面，也不折损陛下惜才安民之心。”

姜昭棠怒斥道：“混账！你在朕是个没有肚量的君王么！？读了这么多书，仍旧不明事理，话也说不明白，你可知，这榜单放出去会引发多么大的影响！？滚出去！如此蠢笨，不配立在此间！”

“求父皇饶温太卿一命！”姜御霄又重重磕了几个头。

“糊涂东西，前殿卫何在，将他给朕丢出去。”

一群甲士簇拥上前，不顾姜御霄依旧跪地叩首、苦苦陈情，架起他双臂强行拖拽。

姜御霄转头望着殿中方向，声声恳切的求情犹在殿内回荡，最终还是被硬生生拖出乾元殿，殿门轻阖，彻底隔绝声响。

阶下的温沭目睹全程，面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仿若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缓缓抬手，摘下头顶乌纱官帽，满头花白的发丝尽数露出，历经风霜的面容肃穆端方。

他自忖，一生为官守礼，清正自持，此刻不必再多言半句争辩。

待殿中稍静，两名内侍缓步上前，垂首引路。

温沭整理好一身紫袍，身姿挺拔如松，坦然迈步，随内侍缓缓走出大殿，静待发落。

就在众人屏息噤声，殿内气氛凝滞至极之时，御史台隋中丞率先跨步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温太卿恪尽职守，严守科场规制，一心为公，无私无弊，纵言语执拗触怒圣颜，终究罪不至死。以直谏获极刑，于法不合，于理不通，恳请陛下三思！”

紧随其后，御史赵沛然即刻出列，紧随其声附和：“臣附议！温太卿执掌今科科考，公正严明，保科场清正。君臣论道政见相左乃是常事，因政见之争夺重臣性命，恐寒满朝忠直之心，伤天下士子之望！”

话音落下，一众谏院官员齐齐跨步出列，整齐躬身道：“臣等附议！恳请陛下赦免温太卿！”

满堂文武静默伫立，黑压压一片附议之声。

“怎么，尔等也想要给他求情？”

赵沛然躬身道：“见不平则鸣，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不若，再给他一次机会。”

姜昭棠沉吟片刻，长叹一口气，命太常卿温沭重新核查。

“三日之后，朕要看到一份新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