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正府的大殿里,宗正卿姜衍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两侧是几个须发花白的老王爷。
姜昭棠坐在主位,始终缄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这处罚也太轻了些。”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小老者皱着眉头开口,是姜昭棠的七叔公,论辈分比姜瑁还高一辈,叫姜珏。
他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缓声道,“按家法,弑叔者当废爵除籍,杖责两百,发配三千里为先锋兵。如今只降爵罚苦役,陛下,老臣斗胆问一句,咱这家法还算不算数?”
姜昭棠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让人发寒:“七叔公打算如何?难不成让朕杀了这小子?”
姜珏被他这一眼看得嘴边的话噎了回去,叹了口气,到底没再开口。
永王站起身来,朝几位长辈行了一圈礼,而后开口道:“六弟身上官司不少,这些年在藩地广圈地亩,欺压百姓,蓄养私兵,结党营私,购置兵器,更有打探撼天司火器的举动,先皇本就打算与他算这笔账,如今他死在老四刀下,也算是自食其果。”
“姜氏嫡脉子孙本就稀薄。老五战死在边疆,老八,老十如今也没了。若再折一个老四,往后宗室里头还能剩下几个能抗的住的小子?还请各位叔伯看在这一点上,饶这小子一命。”
姜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瞥见了姜昭棠阴鸷的目光,他犹豫片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又坐了回去。
姜衍缓缓起身,朝姜昭棠拱了拱手:“陛下既有明旨,宗正府自当遵行。然既经黜落,便不容私下接济。宗正寺将遣供奉司守吏,依律督办。”
他顿了一下,沉声道:“自此玉牒除名,姜翎风不复列宗室,只作礼泉修陵庶役。其姜氏本姓,改为大江之江。”
姜昭棠默然片刻,阴冷地向他瞥了一眼。
姜衍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缓缓开口:“先皇遗命,托老夫执掌宗正府。老夫一身所系,皆为姜氏宗脉安稳。纵是如今心智耗竭,尚能护住宗族不起滔天大祸。侄弑其叔,此等大逆,置于任何朝代皆难容于律法。今日只看陛下情面,留此子性命。若陛下仍有不满之处,可责成于老臣一人。”
“伯父言重了。”姜昭棠收回目光,声音平平的。
姜衍没有再接话。他这把年纪,早就没什么可忌惮的了。此生唯一本分,便是守着宗正府这条线,维系家法纲纪不坠。
姜昭棠知道此事已无更改余地,能保住姜翎风的命已经是万幸。
他心中黯然,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姜瑁走得最慢,经过姜翎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浑浊的老眼看了他半晌,到底什么都没说,拄着拐杖一步步挪了出去。
人陆续散了,姜昭棠从座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姜翎风面前。
姜翎风跪在地上,神色淡然,脸上看不出悲喜。
“老四。”
“父皇。”
姜昭棠低头看着他,疑惑道:“你什么时候心悦公孙令妤了?”
“大哥跟您求娶过公孙令妤,您记着的。”姜翎风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您忘了,小时候我们三个常在一起玩。大哥喜欢她,难道儿臣便不能喜欢么?”
姜昭棠一脚踹在他肩上,把他踹倒在地,怒斥道:“看你这淡然的模样,你仍觉得这是一件小事?”
姜翎风从地上直起身子,重新跪好,淡淡道:“儿臣知道不是小事。在刀进了蜀王心口的那一刻,儿臣就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惩罚的准备,也包括性命。”
“那妖女!值得你赔上性命?!”姜昭棠不解道。
“父皇。”姜翎风抬起头来,冷声道,“公孙令妤不是妖女,她是儿臣的心上人。哪怕是父皇,也不能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