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她湿漉漉的发丝上盘落半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看一块石头,一个无关紧要的仆人,随即将目光挪开,雁过无痕。
这根本不是关照,而是监视,时不时确认一下物品是否还在原处。
甜沁不无讽刺扯了扯嘴角,还需要监视吗,情蛊的锁链还不够沉重吗?
他对她的宽纵完全建立在她乖驯的情况下。倘若她以为出了谢府就插上翅膀能飞了,大错特错,管咸秋在不在场,他定毫不留情攥紧线轮,让她这风筝摔得支离破碎。
一场汤泉,洗得暗流汹涌。
汤不宜久泡,谢探微从热水中抽身,扶着咸秋出水,悉心替她擦了擦湿发。
咸秋含羞垂首,细细说着什么,二人挨得极近极近,温度仿佛比泉水更热。
甜沁全程没得到任何回应。
她默默一人用脚蹚水,百无聊赖,如芒在背,多瞥了他们夫妻几眼。
是啊,满心满眼都是姐姐,温柔细腻,体贴入微,对旁的女人不多看一眼,可望不可即的神仙姐夫,这才应该是他。
而不是随意闯入她闺房、用些肮脏暴烈手段罚她跪住、褪下衣衫占有她、深夜监视、玩弄心术、下情蛊操控她的身体和精神、活生生将妹妹逼成瓮中之物——的魔鬼。
那错的,错的。
她是误入蚌肉中的砂砾,一层层被分泌物裹挟,看似被捧成了珍珠,实则还是碍眼的砂砾,所有人的眼中钉。
如果一切好好的,没有畸形病态的桎梏,没有越界的侵占,没有她这颗夹在其中砂砾,他和咸秋或许真是一对白头偕老的璧人。
让她这颗砂砾回到沙滩上,晒着阳光,吹着寒风,与其他平凡的砂砾呆在一起,才能各得其所,活得舒服。
可惜,一切都是幻想。
“甜儿还磨蹭什么,走了,去吃烤肉,姐姐都闻到香喷喷的味道了。”
咸秋在不远处催促,声音浓得像蜂蜜。
甜沁借雾气遮掩,故作意犹未尽,找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我膝盖磕了,想多泡一会儿。”
咸秋叹息口气,看向谢探微。谢探微不理会,领着咸秋径直离开,掌控和监视从未有过,他一直是那个冷漠姐夫。
甜沁生生盯着那夫妻二人离开,松了口气。
虽然她知凭自己逃出这座守备森严的山庄、逃出姐姐姐夫的“爱护”不可能,还是想尽量争取一些独处的时间。
万一,有机会呢?
热雾弥漫的山洞,仅她一人。
她悄悄将双脚从热乎乎的池水中拿上来,用帕子擦干,擦擦湿发,打叠衣冠,警惕着周围动静,蹑手蹑脚准备离开。
心跳蹦到了嗓子眼,出了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第一次离自由这么近。
温泉靠山,她有机会跑出去上山,山上丛林迷路,冬日崎岖,想必很难被发现。
然而很快,这念头熄灭了。
她抱着衣衫刚要走出山洞,便见侍卫赵宁守着,长剑隐隐出鞘,斩钉截铁道:
“甜小姐,主君吩咐,您只能在山洞内走动。”
第46章篝火:“含着。”
赵宁此番被调过来,专程看管她的。
既然膝盖伤了要多泡汤,那就乖乖在汤里,禁止四处走动。
甜沁内心的气馁无以言说,十个她也不是赵宁那武夫的对手。
隔着光亮的雾濛濛的天光,甜沁仿佛看到谢探微在笑。棋差一招,又被他猜对了。
她只得临时改口:“我泡够了,闷得难受,想去找姐姐和姐夫。”
赵宁顿时让开出路,做了个请的姿势,“那属下带甜小姐过去。”
甜沁被一路护送,没有落单的机会。
夜色浓墨的黑,淡黄的月钩悬在散碎的墨云之间,一两颗大星露见。远处篝火微茫,喧哗热闹,飘来阵阵烤肉的香气。
山庄道路曲径通幽,布局巧妙,黑夜之中若非有赵宁护送,甜沁还真会迷路。
篝火燃在毗邻湖边的一大片草场上,解冻冬草的腥香和烤肉糅杂,佃户载歌载舞,主宾尽欢,人间烟火裹挟着爽朗的笑声。
与佃户和下人相处如此和谐的,恐怕只有礼贤下士的圣贤谢家。佃户们在外人面前挨打受气,在自家主子面前却跳舞吃肉,谢大人果真是天下百姓共同拥戴的圣人。
甜沁慢吞吞踱至篝火旁,谢探微冷冷寂寂乜了她一眼,射出黑色的寒锋,仿佛穿透她的心,洞悉她耍的那些小花招。
篝火映得他半张面孔极亮极亮,另外半张面孔又潜隐在暗色中。
谢探微指着一碗茶,“暖暖。”
甜沁沉默地捧起茶,坐到了草地上。抿抿茶是甜味,舌根却是苦的。
她的心思已被他看穿,并不敢多说,降低存在感,躲避谢探微拷问的目光。
咸秋正与旁人说笑,气氛热络。
佃户把酒言欢,火星乱蹦,讨论着今年的收成。
烤肉滋滋,甜沁正饿着,塞了几口,弄得满嘴是油。虽然吃着,未感到食物本身多香,更多是填充原始的饱腹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