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庄主和仆人当然看见了她,没法招待。她是个生疏的面孔,身份不明,主君主母尚未发话,她是表姑娘,是亲妹妹,还是妾室,亦或受宠的婢女?
每种身份有每种的招待法,主子爱憎显露之前,底下的人惴惴不安,静观为妙。
甜沁在原地磨蹭,愈发难堪,膝盖也愈酸,萌生退意,甚至想趁着人多眼杂偷偷走掉算了,莫如外面流浪乞讨。
前面走出很远的谢探微忽然停下,新泉涓涓然的眼神精准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盘落在她模糊的影上,不温不火道:
“甜儿,跟上。”
甜沁激灵了下。
仆人听这亲密的称谓,眼光纷纷变了。
原来是表小姐。
山庄的良田美厦数不胜数,甚至比府中更精致。甜沁被安排在一间临水阁楼上的房间中,不大,布置得甚是温馨。
可惜她一个婢女也没让跟来,否则门窗关闭,她们能好好说说知心话。
甜沁将自己的小包袱丢下,脱力地趴在榻上,埋着脑袋,感觉已筋疲力尽。
虽然小房间仅她一个,情蛊在血肉肌骨里流动回旋,心心枷锁,提醒着她从未得到自由,即便独处也被情蛊监视着。
小憩了会儿,斜阳晚照,暮色冥冥,忽闻门外传来一二敲门声。甜沁含糊应下,打开绣门,谢探微白衣仪范清冷。
“拿着。”
他将一瓷瓶药丢给她。
甜沁愣了下,是跌打损伤的药膏,治膝上磕伤。膝盖其实没什么,这会儿好多了。
“我不要。”
她期期艾艾难以启齿,裙下那么隐秘,不知他怎么发现的。
“用我帮你上?”
谢探微口吻听不出喜怒,“方才配药,费了些时候。”
甜沁这才知道小小的一瓶跌打损伤的药膏也是他亲手配的,他手真巧,用量也精准,当真可怕,反复穿透人心。
“不用。”
她权衡了下,妥协了,拿着药瓶,见他没有进门的意思,试探地轻轻掩上门。
谢探微确实没进来,却也没离开。正巧心腹赵宁过来找他禀报山庄佃户的事,他便站在门外交谈,身影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如同飘荡在外的鬼影,令甜沁提心吊胆。
甜沁本不打算抹那药膏,见此只得打开瓶塞,一股极清甜之味钻入鼻腔。
她想也不想就抹到膝盖上去,已经不怕他下毒害她了,她已经被情蛊毒煞了。
做完这一切,她捂好衣襟,扯着被子倒下装睡,怕他片刻闯入她的闺房。
门外,谢探微和赵宁低低的谈话声还未歇,咸秋的声音又赶了过来。
具体问的什么听不清,大抵是咸秋四处找不到谢探微,后者淡定若素,“看看甜儿歇了没。”坦荡,光明,犹如姐夫关照妻妹。
甜沁蹙眉,心绪愈加复杂。
又半晌,门外终于清净了。
甜沁肚子略有瘪意,山庄丫鬟送来糕点垫垫,问起晚膳,丫鬟道:“甜姑娘,主君叫您先泡汤舒展舒展筋骨,晚膳烤肉。佃户们把篝火点起来了,还会跳舞呢。”
甜沁想起咸秋在马车上嘟囔着要吃烤肉,他果然就安排了烤肉,伉俪情深。
温汤,她万般不想去泡,可她任何违拗举动都会被当成耍脾气。上次不吃羊奶酥,她反被罚跪下一口口吃完,自讨苦吃。
“我换了衣衫就来。”
甜沁烦叹。
膝盖淤青恢复如初,他配的药果然有奇效,要人生就生,要人死就死。
洞窟间白雾弥漫,滚着热流,咫尺难辨,外界寒风刺骨,入内却热得想流汗脱衣。
咸秋穿得一身雾绡轻裾,此布料入水也不会沉重黏身,轻飘飘如蝉翅,价值千金,更将咸秋玲珑的身影勾勒出来。
咸秋深吸一口气,将脖子以下完全浸泡热汤中,病态的面色逐渐红润。
谢探微在她身畔的岩石上,仅有膝盖以下入水,闭目养神,悄无声息,雾气如靡靡细雨轻撒在他眉眼之间,水墨画般朦胧。
他皦白的衣依旧得体,任何时候是滴水不漏的正人君子,清风明月,风清骨峻。
偶尔,他们夫妻交谈着。
甜沁独自坐在一小块岩石上,只有双脚浸入,温泉洗得甚是敷衍。
和他们夫妻待在一起空气都是窒息的,她胸口很闷,说不出的闭塞。
对于咸秋,这是难得的与夫婿相处的机会,泡汤吃肉,养病疗愈,暂时卸下主母沉甸甸的重担和余家的悲伤;
对于甜沁,无亚于受刑。
谢探微长目睁开朝这边扫来,时明时淡,带着风的微寒。在温暖模糊的水汽中,他的目光像锋利的冷针,星芒微闪,穿透热雾,准确捕捉到她,像一张无形的网。
甜沁下意识埋下头,心脏怦怦直跳,生怕他当着咸秋的面让她跪在水中。
好在,他未有什么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