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尾音上挑的弧度也小了些。
她显得很失落。
凯文是为数不多能和她聊天的人。
那些幻月游戏的谒者,来了又走,走了又忘,每一次都把她一个人留在树根旁,守着那个打了几百年白工的活。
凯文将手探入风衣内侧,取出一叠纸。
那是他最初的手稿,纸面已经有些发皱,边角被反复翻看过太多次,磨出了极细的毛边。
他将那叠纸递过去,动作很稳,像是在交付一件早已决定要交出去的东西。
绯英接过手稿,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然后在某一页停下来,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按。
那页上画着一只长着长耳朵的狐狸,蹲在一棵樱花树的枝干上,正低头看着树下的白熊与狐狸。
她看了大约三息,然后将手稿合上,抱在身前,抬起眼看向凯文。
“放心。”凯文说,“我们会再次见面的。”
绯英将抱着手稿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她听懂了。
作为幻月游戏的裁判,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将手稿交到她手上、然后说出“再见”的人,最后会因某种原因回到那轮幻月之下,去参与那场争夺星神权柄的游戏。
而凯文说出这句话时,语气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淡,平得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可她已经从那些字里行间读出了某种被压得很深的、不需要被说出来的东西。
她将手稿往怀里拢了拢,微微偏头,紫色的瞳孔在银杏的微光中亮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
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度,尾音却重新带上了一个不太确定的、上挑的弧度,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找一个最舒服的落点。
“先说好,我是不可能偏向你的。”
她将一只手从手稿上抬起来,朝凯文的方向虚虚点了一下。
“而且我只负责维持幻月游戏平稳进行,不负责最终的评判。所以,如果想提前贿赂裁判的话,你还是打消这个想法吧。”
凯文将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看着绯英那张被银杏微光映着的、重新浮起那层不太认真的弧度的脸,停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
凯文走后,绯英坐在树下。
那棵银杏的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极淡的、如同被月光浸透的金色微光。
她将后背靠在粗壮的树干上,双膝屈起,将那叠手稿搁在膝头。
粉色的和服下摆铺在树根旁的落叶上,像一片被风吹到树根旁、还没来得及化进土里的花瓣。
最后一页。
绯英将手稿合上。
她将合拢的手稿抱在身前,微微低下头,将下巴搁在纸页边缘。
银杏的微光从高处垂落,落在她粉色的发丝上,落在她搭在手稿边缘的手指上,落在她屈起的膝盖上。
她抱着那叠手稿,坐在树根旁,背靠着粗壮的树干,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