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许墨,拜见苏长老。”许墨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苏长老被丝带遮住的眼睛下方,那线条优美的嘴唇微微翘起一丝恬淡而了然的笑容,她并未转身,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许墨耳中
“你来了。方才一路行来,观我苑中弟子修行,感受如何?”
许墨并未立即回答。她微微垂眸,仔细回味了一番那沿途所见、震撼心灵的景象,以及自己内心由此产生的种种波澜与感悟。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专注,仿佛洗尽了铅华。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肯定
“回长老,弟子所见…非是缚人,亦非缚形。”
她略作停顿,似乎在捕捉那最精准、最能表达那玄妙体验的词语,最终,一句蕴含着至理的话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
“所见唯有…无状之状,无物之象。”
苏长老那平静无波的表情,如同被投入一颗石子的古井,瞬间泛起了欣赏与惊喜的涟漪。
她嘴角缓缓勾勒出一抹极深、极真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即便被丝带遮掩,也能让人感受到那份自内心的赞许
“善。”
随后,她身形微动,如同凌波仙子,足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泛起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人已翩然掠至池边,落在了一张简朴的茶案旁的蒲团上。
她嘴角勾起一丝带着追忆与戏谑的微妙笑意
“执着于‘人’之形、‘绳’之迹,便落了下乘,永难窥见缚道更深处的风景。你能一眼窥破表象,直指其‘无状无象’之本真,足见慧根深种,与我静缚之道有缘。”
她抬手示意许墨在茶案对面的蒲团上落座,自顾自地开始烹水沏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接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说道
“若是林烨那孩子在此,定要指着山路两旁的弟子评头论足说左边那个菱绳结力度散漫,失了三分筋骨之力;右边那个悬吊角度,亏了气血自然流转的顺畅;末了怕是还要嫌弃人家姑娘髻垂落的弧度不够对称,坏了他眼里那套横平竖直、分毫不差的规矩。”
许墨心中凛然。
过去林烨捆绑她进行“训练”时,确实总会为了左右绳结的绝对对称、头丝垂落的方向是否完美而纠结半天,反复调整。
若他真在此地,确实极有可能说出这般吹毛求疵、却又并非完全没有道理的话来。
苏长老将一盏氤氲着清雅香气的灵茶推到许墨面前,继续说道
“他并非不懂这‘无状无象’之理,只是所行之道与我不同。方才你口中那句‘无状之状,无物之象’…若我所料不差,便是出自他之口吧?”
许墨微微一怔,随即坦然点头
“是。夫君…确常提及。他说观察万物运转,无论是星辰轨迹、灵力潮汐,还是人心变幻,其底层规则皆暗合此理。”
苏婉唇角弯起一个悠远的弧度,似在怀念往昔岁月,又似在慨叹命运玄奇
“这便是了。他眼中所见的‘无状’,是混沌未分、蕴含无限可能、可任他肆意雕琢塑造的‘材’;他所领悟的‘无象’,是隐藏于万象背后、万般变化皆可被拆解、分析、重组的‘律’与‘规’。他以绳为斧凿,以人体为胚模,所求的,乃是劈开混沌,强行塑出他心中所构想、所追求的完美‘象’。”
“而我求的,”
她语气转为沉静,“是放下斧凿,融入那混沌,去体会、去感知其中本然存在的‘状’,与之合一,而非改造。”
“我们算是同出一源却各表一枝。他走的是外求的‘创生’之道,我行的是内省的‘合一’之路。二者并无绝对高下,只是…”她语声微顿,指尖轻抚过温热的茶杯壁,感受着那细微的温度变化,“他选的那条路,更孤峭,也更…耗费心神些。”
许墨捧起那盏灵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温润,气味香甜醇和,一股平和宁静的暖流随之扩散开来,让她连日来焦躁不宁的内心,似乎真的平静了些许。
然而,苏长老的下一句话,就又让她的心率瞬间飙升
“你来我静缚苑之前,林烨那家伙是怎么对你说的?”
“额…这个…”
许墨一时语塞,有些窘迫。
“无妨,直接讲便好。”
苏长老语气平和,带着鼓励。
许墨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模仿着林烨那略带嫌弃又有点不耐烦的语气说道
“他说……‘你去苏长老那里干什么?她那套东西,不就是找棵顺眼的老树,把人往上一挂挂一天……能悟出个啥?’”
“哈哈哈……”
苏长老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出了清越而畅快的笑声,那笑声在清幽的小院里回荡,惊起了竹梢一只翠鸟。
“倒是像他会说的话,直白,戳心窝子。”
她的笑意渐渐收敛,被白色丝带遮住的双眼“望”向许墨,虽然无光,却让许墨感到一种洞穿肺腑的注视。
她轻声询问道,语气变得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