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动不动,神情是万古不变的安宁,仿佛已与这块巨石相伴了千年岁月,成为了它的一部分,一件由时光与自然共同雕琢而成的、亘古存在的活体雕塑。
随后,在一棵华盖如云的古树下,一池清浅见底的泉水旁,许墨又看到了一位女弟子。
她被缚成标准的跪坐姿势,身体微微前倾,显得恭敬而虔诚。
她的双臂被几道优美的绳箍束缚在身后,使得背部纤秀的蝴蝶骨与流畅的脊柱沟清晰可见。
她的目光低垂,并非看向自己的胴体,而是凝视着清澈池水中自己的倒影,以及倒影中那片被古树枝叶分割的湛蓝天空。
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粼粼波光,水中的倒影与她本人的影像一同轻轻晃动、交织,虚实难分,充满了一种静谧而深远的禅意,引人深思。
许墨越向上走,脚步越慢,心中反而越是平静。
这种极度反常规、本该让她心生警戒的景象此刻却像一股清冽的甘泉,流淌过她焦躁的心田。
眼前的每一幅画面,都在冲击着她固有的、由林烨塑造的关于“束缚”的认知。
她所熟悉的“束缚”,是林烨带来,以绝对的力量和意志进行锤炼、打磨、甚至带着一丝残酷意味的“动”之束缚。
痛苦、极限、蜕变、力量的飙升是其核心,目的明确,过程激烈,如同锻打铁胚,火星四溅。
而眼前苏婉长老所展现的一切,却是一种极致的“静”。
在这里,绳索不再是压迫、限制或惩罚的工具,而是成为了一种媒介,一种连接个体与天地自然、引导心神向内沉潜、与万物共鸣的桥梁。
这些被缚者并非被剥夺了自由,而是主动地、全身心地交托了自我,换来了某种更深层次的、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大自由”。
她们不是被禁锢的囚徒,而是融入了风景的精灵,是山石、树木、流水人格化的延伸。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在许墨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那并非恐惧或排斥,而是一种深切的向往,是渴望自己也能够像她们一样褪去所有外在的纷扰与内在的焦灼,如此自然、如此安宁地融入这片天地,成为这和谐画卷中一笔的躁动情绪。
她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山谷中清冽安宁、带着草木与泥土芬芳的空气涌入肺腑,仿佛也涤荡了她灵台中那挥之不去的燥意与尘埃。
她终于来到了山顶,一处小小的、以竹篱围起的院落外。
院墙旁的草地上,五名全身赤裸的女弟子以完全相同的盘腿座缚、后手观音的姿态被束缚着围坐成一个圆圈。
她们双目紧闭,眉头微蹙,显然正在努力维持着某种状态。
身负先天阴五行道体的许墨敏锐地感受到这五位被缚的女修弟子所坐的位置,暗合五行相生轮转的阵法。
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灵气,正极其缓慢而艰难地在她们之间流转、循环。
不过,相比于在山道上看到的那些已然与自然完美融为一体的师姐们,这五位女弟子的境界显然还差了些许。
有的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汗;
有的贝齿轻咬下唇,显露出勉力支撑的痕迹;
她们中间那五行灵气的运转,也伴随着她们心绪的波动而时有凝滞、不畅之感,但终究勉强维持着一个循环的雏形。
很显然,这是五位分别身负不同五行灵根的外门弟子正在尝试通过这种独特的静缚方式,来体悟和协调五行之力。
她们想要塑造的五行流转对拥有先天阴五行道体的许墨来说不过是丹田之内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自然生的过程,如同本能。
但这一次,看着她们努力而稚拙的模样许墨心中却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总算遇到一件自己能够轻易理解、看出门道的事物了。
这让她在接连不断的震撼与自省中找到了一丝熟悉的立足点。
院落的大门并未上锁,许墨收敛心神,轻轻叩响了虚掩的园门。
里面传来一声清丽而平和的嗓音,如同玉石轻叩“请进。”
许墨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眼前一亮。
院落不大,却布置得极富禅意。
青苔铺地,奇石点缀,几丛翠竹随风摇曳。
院落中央,有一棵姿态极其古拙、歪斜到恰到好处的老梅树,虽未到花期,但枝干苍劲,充满力量感。
梅树下方,是一池清澈见底、水平如镜的泉水。
而就在那池水中央,一袭素白长衣、以同色丝带轻轻裹住双眼的长仙子,正玉足轻点水面,宛如没有重量般静静而立。
她周身气息与整个院落、与这池水、与那古梅浑然一体,仿佛她本就是这方天地的心脏。
许墨心中反应迅——苏长老过去曾被邪修挖去双眼,虽经林家不惜代价重塑肉身,但眼睛是极其复杂精妙的器官,涉及到最深层次的神魂联系,非到元婴境界,难以凭借自身之力完美修复如初。
因此,苏长老选择以丝带覆眼并非伪装,而是她确实目不能视。
但这并未削弱她的存在感,反而让她散出一种由内而外的、洞悉本质的宁静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