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修动脑也动累了,让王家的厨子给端来一瓷罐装冰糖熬梨汁,在美人靠的栏杆上把手上的泥巴抹掉,坐下来美美将一大块梨肉送嘴里,乃劝道:“梁队长,他家的熬梨选材好用料足,尝尝?”
秋高气燥,必须来一碗润润肺。就怕被王象春下过砒霜。见丁修不曾毒发身亡,梁七放心尝过,表示这是自己这辈子吃过的极品美味,必须带去新梁州与徐承、奢崇明他们分享。丁修便下令厨房给大罐封装掏空库存。
这么干不违反朝廷抄家原则吧?此公然打劫会不会给你丁兄带来麻烦?虽然冰糖熬梨简直太特么好吃了,我梁七必须忍住不来打此秋风。
“谢梁兄好意,不必担心,厨房的副食品不在籍没名录中,属于朝廷给我们锦衣卫的小福利。”--“至于碎金,非只东林党人这么干,乃是大贪的祖传技能,自古如此。梁队长既然感兴趣,在下从三个维度向你揭秘此典籍野史都不敢明着写的官场潜规则,真相或比你想的要震撼。”
你是嘉靖三十四年的浙江布政使王怀安,刚从两淮盐商手里收了三箱足色金元宝,底部铭有‘嘉靖三十三年官造’字样。每箱50锭,每锭20两,共3000两,黄澄澄的元宝整齐码在箱子里,金光闪闪亮瞎你眼。管家师爷凑过来,谄媚的笑容挤出三层下巴:大人,后院地窖已经挖好,深三丈,待用三合土封死,保证蝼蚁都钻不进去。这些金元宝传个三代五代,咱王家就是百年望族了。
你摇了摇头,吩咐管家去把城西那三个哑巴铁匠找来,给他们三倍工钱,关柴房里连夜砸金子。砸越碎越好,最大的不得超过指甲盖,一点官注印记不能留。师爷的嘴能塞下个鸡蛋,好好的金元宝砸了多可惜。你冷笑一声没说话,心里盘算着让这个不懂事没价值的师爷滚蛋走人。
以为砸金子只是为了方便藏匿?其实这是保命的第一道防线。一个血淋淋的典故为例:洪武年空印案,只因盖了官印的空白文书导致全国的布政使司官员几乎灭绝,4万颗人头落地,连带着家属流放的超10万人。任何带有官方印记的东西都是催命符,金元宝底部的编号是最致命证据,一旦哪天你被抄家,锦衣卫顺着编号轻松查到金子是哪个铸局造的,又拨给了哪个衙门,最后流到了谁人手上,整个利益链一牵一串。碎金没有了印记,就算被抄出来,你可以说是祖上传下的,生意赚的,脸皮厚些还可以说是地上捡的。查无实据,拿你没办法。
“好了,哑巴铁匠的大锤下3000两金元宝变成了一堆参差不齐、难看至极的碎金块。那么请问梁队,接下来做啥?”
“收好藏好,睡前起出来看上一眼,乐无边,夜难眠。”
“错。”丁修道:“金元宝收进来,碎金块送出去。”
以前当官的送礼,从来不会送整锭的金银,就像现在求人办事,你不会直接递一沓崭新的连号宝钞一样,太扎眼。无异于告诉别人老子在行贿。以前没有银行转账,你要给京里的公公、内阁的学士送礼,扛着一箱金元宝上门,不等你到九门下,咱东厂锦衣卫在半道就候着你了。碎金才是官场硬通货,分成几钱几分的小包藏在茶叶罐里、字画轴里,点心盒里,足够隐蔽不起眼。你上次给严世蕃送的2000两金子就是分成了400个5钱的小金粒藏在了20罐西湖龙井里。严府管家收了茶叶,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只是收了点土特产。
送掉该送的,剩下的才是你的。你把碎金分成几百个小包分别藏在家中各个角落,假山石头缝、书房地板下、夫人首饰盒、厨房咸菜缸底下,都藏上一包几包。你不会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这是你在官场摸爬滚打20年悟出来的真理。可你心里清楚这些都不是关键,砸金子真正的原因说出来能让当官的后背发凉。
上个月,你的同党浙江巡按御史因贪腐被弹劾,锦衣卫从他家地窖里抄出12箱金元宝计1。2万两。世宗皇帝当场就拍了桌子,全家30口全部斩首连孩子都没放过。满朝文武吓得瑟瑟发抖,只有你心里清楚,那货其实比自己还少贪了5000两。为什么他死了,你还活着?因为他傻,把金子攒起来当传家宝泽福子孙。而你把金元宝砸成了碎金,今天给这个送一点,明天给那个送一点,上到内阁严嵩下到县衙捕头,上上下下都拿了你的好处。
“堂堂的布政使给县衙捕头行贿!”梁七惊呼起来。
“这便是我大明,之前我大明官员的生存智慧,叫我等干纪检的头皮发麻。攒金越多死越快,散金越多活越久。此生存法则。”
果然半年之后出事了,严嵩倒台,徐阶上位,朝廷开始严查浙江贪腐案,锦衣卫奉旨来抄你的家,把整个府邸翻个底朝天,连茅厕都挖开了,最后只搜出300两碎金,一些破旧家具,几身打满补丁的衣裳。锦衣卫看着你家徒四壁的样子忍不住叹气,都说你王怀安是大贪官,未曾想穷成这样,看来是被下面的人蒙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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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是被蒙蔽了。他不知道的是,你早就把碎金通过漕运转移到老家藏在了祖坟地底下。而且你提前给新任首辅徐阶送了5000两碎金,徐阶在世宗面前替你说好话,说你为官谨慎并无大过。最后你只是被革职为民。
你回到老家,在祖坟前烧了一炷香,隔着地皮抚摸地下藏着的碎金再度坚定此道:你以为你拥有的是金子,其实是金子绑架了你。金元宝是给自己准备的棺材钉,难看的碎金才是让你活下去的底气。
“请问梁队,你是当年的王怀安,你选择把金元宝砸成碎金散财保命,还是整整齐齐藏起来当传家宝呢?”
“原来贪赃枉法还需理论指导和技术支持哩。”梁七深吸口气,向天比赞。
有明一朝,似乎嘉靖朝的故事最有趣。而让王象春这老小子从头到尾亲历自己毕生积蓄被清点搬运一空也应当很好玩。有个词叫做心如刀绞,心绞痛要是痛起来能让人浑身抽搐。
类似的场景对于常看反腐题材电视剧的人来说最是熟悉不过的了,区别在于没有女柜员快速熟练点钞,更没有点钞机被烧坏,代之以昌明银行吴桥分理处的几乎全部戥称和精密天平齐齐上阵,代之以拨动算盘珠快到现残影。
这位王象春同学不愧在南京户部干过,对财税工作很有心得。他家的金子都熔成了统一规格的金豆,不太多的银子则仿照官银熔成50两的足色银锭。其好大儿王士禛心中有数,十分看不惯银行工作人员不依不饶地将金银挨个先用戥子称重再用天平复核。
“尔等不必麻烦,金豆一两一粒,银子50两一锭。我家中的司马称比你银行的精巧,我亲手监督熔铸,毫厘不差。”
此言招致昌明银行职工的满腔愤慨和强烈谴责。好你个王士禛,说你家是反动派真真不曾冤枉了你。守着家中这么多金银吃灰却不肯折成钱存入银行吃利息,太不友好了。今日将你家产充公,将你家满门打入天牢,咱们那个老百姓啊,可算称心如意了。
“咄!”这位女员工好生富态,好似不是坐银行柜台而是在饭馆后厨掌勺的,将手中算盘拍出个响来,“骂声奸贼王象春、王士禛,你家若把家产存在我分理处,先冻结账户再划转充公,抄家轻轻松松,何须这般兴师动众。更害得老娘一刻不得闲,不能回家给我才满月的孩儿喂奶吃。”为母则刚,光骂不解恨,脱下鞋子照王士禛脸上扇去。毕竟是个女流之辈手上无力,人家脸皮不见红也不见肿。咦?老娘用这招家暴屋里的偷腥贼向来不曾失手,此番为何。。。?哦,鞋子拿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