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老王,砒霜酸酸甜甜的味道还不错吧?”
马车车门被强行撬开,钻进来一张陌生面孔。和一个背负长枪腰挂短枪手雷的活阎罗冷不防打个照面,王象春慌了,方寸大乱,居然老老实实直面回答:“味道,还行。”
这厮慌了神,这厮不怕死,怕的是怎生的死法,终归是个怯懦之人。“这就对了,人家北镇抚司送你的蜂蜜柚子冲剂可是挑贵的买的。我说你是真傻,你这等重犯怎会让你痛痛快快一了百了哩,昭狱十八般酷刑总得轮番尝个遍吧。”梁七笑嘻嘻的脸顿时拉长,一声吼:“把王象春拖出来给我铐上。”
拖出来铐上为带去展示给二位领导看,顺便请他们验明正身。因为那二位对亲自点验人犯很是在意,出发前后一直在强调这点。
这位叫做王象春的,头脸消瘦皮肤暗沉,跟当年送去西天之人判若两人撒。是不是抓错了?一定抓错了。梁七以军人的荣誉保证,,面部识别全程跟踪,绝对没有抓错,这位如假包换王象春。
泰森极其无礼地托起人犯的下巴,又捏了捏人犯下颔,像在把弄一头牲畜。这是以无比的优越感和人上人的高姿态在肆意行羞辱。
“你,姓王名象春字季木号文水的王象春?”
怕现管不怕县官,见到比活阎罗尊贵的人物王象春反而不惧,他保持着应有的做人的尊严,上下左右用力扭转头挣脱掉泰森的黑手。他应是不识泰森庐山真面目,如若知道对方大人物身份,如若知道对方乃是不辞辛劳两世追杀自己的跨时空杀手,王象春定不会表现如此从容。
“正是在下。”
“瘦了,黑了。”
大兄弟,眼看着自家党团死的死抓的抓,一边为国为民忧心忡忡,一边等待自己死期到来。旁人皆道我泰然无畏,内中苦楚只自知。这滋味不好受哦。吃,不觉香。睡,睡不好。能不瘦嘛,皮肤能好嘛。
言之有理。想必被自己弄死过一回然后再弄死一次之人应四大皆空不打诳语。
“王象春啊,你穿戴整齐是去做客么?呦,还戴了顶浩然巾!”记得这货当年皮肤好得出奇胜过少女,形容为白皙紧致吹弹可破也不夸张。看他脸皮黑不溜秋的,许是他头上戴了帽子乃阴影下的假象。曹少将王象春的帽子一把掀掉,顺带着把他头上网巾弄半松半脱。“你也配头顶浩然二字。张冠李戴,恶鬼画皮。”
王象春不怕死,他浑身哆嗦是被曹少给气得,怒斥一声:“竖子无礼。”
内地明人重视衣冠,出门要穿戴整齐。读过书认识字的士人阶层更讲究些,发髻上罩网巾,网巾上戴帽子,此关乎礼教和体面。有时帽子或可偷懒不戴,网巾必须扎实系好,因为网巾可是士人区别于屁民的一大标志。而王象春的帽子款式奇特,帽子连着硕大的披帘,类似后世的风帽,叫做浩然巾。明代衣冠典型代表,明朝中后期受士林追捧的文人三件套之一。
浩然巾自然要从孟浩然说起。说在一个风雪天,孟浩然骑驴灞上,天冷,他戴了顶帽子,帽子下面围有厚厚的披巾,风雅且逍遥。他这身扮相很快成为人们追逐的时尚,纷纷模仿穿戴,后来便将此款连帽头巾叫做浩然巾。
浩然巾后接又长又大的披服,兼具披巾的保暖和帽子的防护,在秋冬季具较高的实用性。除了实用性,还代表了文人风骨。孟浩然没做过官,却是文人的精神偶像,他代表了无需权势只凭自身才情气度来获得社会认可的文人理想。戴上浩然巾仿佛向世人宣告咱和孟浩然一样才华横溢不屑功名,乃超然物外的高士。你可以这样理解:明人推崇浩然巾,本质上是实用主义与文化理念的结合。
曹少打掉王象春的浩然巾是对其文化人人格的践踏,无怪乎王象春气得爆粗口。
时间维度既定,王象春这一脉络再无兴风作浪可能。大功告成+恍惚间隔世寻迹,乃独享之人生写意,太值得庆贺了!泰森指着福满楼那一如既往的磨砂灰的金字招牌,笑呵呵道:“去不去,再尝一口这里的饭菜,深挖下昔日情怀。”
那必须的啊,人生难得yesterdayoncemore。走起。
二人勾肩搭背走进福满楼,叫嚷着切二斤熟牛肉上一角酒来。却不料做不成梁山好汉,跑堂的小厮原本在瞌睡,被吵醒了有些起床气,冷脸道:“实在对不住二位客官,饭点已过,晚膳尚早,小店后厨炉煻已熄…”不待这没长眼的服务员把话说完,他脸上便重重挨了记巴掌。“叔,你何故打…”,不待这傻侄子把话说完,那半边脸上又挨了记铁板烧,脸颊顿时肿胀起来,把眼睛挤成条线缝缝。出重手之人便是这福满楼的掌柜、店小二的亲叔叔。
掌柜子嘴里叼着烟屁股声色俱厉道:“还不向军门赔罪!”
那傻小子捂脸倔强着不肯。泰森觉得掌柜子出手太重,打圆场道:“你挨这两巴掌不委屈,开店的讲究眼观六路噻,我好歹一颗红心两面红旗,你不认得我,还不认得梁山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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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傻小子两巴掌白挨了,还敢嘴硬:“认得尔等丘八又如何,不认得又如何。”
泰森不住摇头,劝掌柜子别贪图省钱,赶紧正经招个服务生进店帮忙,否则客人都要被傻小子得罪光,再抱怨说你们内地人对军人心存轻蔑不尊敬。
掌柜子手指缝里夹着香烟,指着天花板向老天爷发誓:“从前是,如今世道变了。如今要从军非良人不可…”如此一说,泰森欣闻官军社会地位的可喜变化,当年是军户想方设法让儿子脱籍,现在招兵时,祖宗三代曾是军户的都被搬出来给自己加分。掌柜子道:“本地有个顺口溜,叫做‘一儿从军全家蒙荫’,说的是但凡有儿从军的,服役三年期间家中田赋减半。打去年秋收之后,为抢夺县上的当兵名额,里里村村常有械斗。”
好好好,械斗不为争气争水源,争的是当兵名额,欣慰啊!人一高兴,胃口也跟着好起来,二人对着柜台上挂着的一长溜竹牌子菜单点菜。见有牌子上写着‘施州富硒米饭’,不禁要哑然失笑,心说‘无商不奸、无奸不商’果然不曾冤枉了你商人群体。想必是掌柜子见了正主忙于应付,一时间忘记把这骗人的牌子给藏起来。
世上哪来那么多施州米,恰如后世少到可怜的杭州龙井村的龙井茶。此处给个交代:施州本土可耕种土地面积极有限,大队人马搬去安南后,施州本土作物不到十个品类,以烟叶、茶叶、大米三项为主。六成田亩用于种植烟叶,水旱稻和茶叶各占一成半,剩下的零碎田地种些土豆、玉米、芋头、红薯。
施州土壤富含抗癌美容的硒元素,所出东西金贵。如今梁山众都富裕,有了钱就讲究,出产的那点富硒米自己吃都不够,施州和安南两地梁山众凭身份证限量籴米,一粒半粒米都不曾流向司外。同样的,施州本土产的牛奶、猪羊肉在内的副食品也是如此,仅供应户籍人口。梁山众一力追捧施州物产,抬高了产品价格,价格上去了便成为公认的好东西。能用上这好东西那是倍有面子,于是,施州富硒米饭被写在了吴桥饭馆的菜单之上。
二人遍查竹牌倒不曾发现有泸州老窖,乃称赞掌柜子良心未泯。掌柜子的脸皮由内而外泛出红润,臊着脸将富硒米的牌子摘下收起。
福满楼的菜式比之当年好去太多,羊排烤得滋啦冒油喷喷香,饸烙面筋道有嚼劲,碎肉番茄丁臊子咸鲜可口。唯仿自山西代县的名菜鳌鱼咸过了头。总的来说这家换了老板,做的饭菜比当年大有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