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余睹确认萧干现在的态度后,方才缓缓道:“眼下咱们被女真兵打掉了锐气是不假,但在这辽东北,却有人曾与女真兵有过对战且未有败!”
“哦?是谁?”
“渤海人!”耶律余睹道,“渤海人虽然自立多年,但名义上仍是辽民。我们同在辽东北,若是我们被迫退出,他们就会成为女真人下一步要征服的对象。所以,我欲派使与他们谈判联手压制女真人,力保当前局面。”
萧干道:“留守说到要找助力者,萧某甚是认同。这渤海人是一种可以考虑的方向,但为何不考虑一下自己人呢?东京道局势危急,南京道便就紧随其后。而且女真人作乱,难免南边的宋人会趁火打劫,萧某倒是以为,这析津府的越国王倒是更可联手的对象。”
耶律余睹心中暗道,他还不知道这耶律淳是出了名的明哲保身派吗?不过,有些话也没有必要明说,于是便答:“萧都统说得也是,总之多一条路便多一分力,不如你我分头行动,这样也能提高效率!”
辽国皇帝亲征讨伐女真人,大败而被迫和议,这个消息产生的影响是极大的。
首当其冲的便是改变了渤海国的认识。因此耶律余睹派去的使者得到了有效回应。毕竟女真势力的崛起速度之快,远远超出了陈武等人的预计,对于耶律余睹提出双方此时进入了一种“唇亡齿寒”的观点也是有着共识的。
但陈武也指出,毕竟之前渤海人一直都受到契丹人的欺侮与压迫,要让他们下定决心一起联手对付女真人,其实与联合女真人一起反辽的风险是一样的。所以,根据眼前的形势,他们渤海人也只能先从保持中立开始,再来看一看辽国的后续态度。
当然,耶律余睹此行能够确保渤海人不至于倒向女真人,就已经是极大的收获了。
而萧干派去联络耶律淳的结果,如耶律余睹预料到的那样,耶律淳表现得极其冠冕堂皇,他先客套地表示:大家都是大辽臣子,遭遇困难与威胁时,理应同舟共济、相互扶持。但是,眼下的这种方式极不妥当。一是辽金已经和平,在这种情况下,他若是与东京道两地一起联合起来对付金国,有违朝廷的正确立场;二是对于萧干提出希望能在军事上得到南京道支持一事,他更表示,国家大事自有朝廷统一规划,有正式的法度与流程,建议还是直接上报朝廷后,只要能够收到朝廷的统一调度诏令,他必定全力以赴。
这便就是,说着最客气的话,作着最彻底的拒绝。
这也难怪耶律淳,且不说金国目前的影响还是在极北的辽北那里,就算是他们能将整个东京道全部吞下的话,接下来的战略方向一定会是上京道,再其后会是中京道。而要想影响到南京道,根本就不会是眼前这几年中能够做到的。所以,原要想以“同仇敌忼”的理由劝说耶律淳加以援手的想法只能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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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由于这次金军再次战胜了辽军,南京道已经连续收到边境急报,说南边的宋军在这段时间里,真的有些蠢蠢欲动的迹象。而且更有情报说,宋国还调了风头正劲的宦官太尉童贯来到边境进行整军行动。对于这方面的威胁与应对,萧干显然也拿不出任何对耶律淳有所帮助的东西。
说到底,耶律淳本来就是对自己形象与名声极其小心的人,他既不会轻易陷入到麻烦事中,也不愿让自己被别人抱怨,他最后对使者说:“回去转告奚大王,孤欣赏他的勇武,若真有为难之时,析津府这里还是欢迎他随时过来的!”
耶律淳最终只是给了萧干个人一个承诺而已。
天祚帝亲征大败的消息,同时也传到了大宋京城的朝廷,而这样的消息显然出乎绝大多数人的意外。
因为关于金人的凶悍与强大,一直只表现在局部战斗中,可以解释为当时辽军的具体将领不行、或者参加作战的不是正规辽军、以及各种其它理由来解释。
但这次对战,大辽这边是实实在在的皇帝亲征,各种名将带兵,参战的更是最精锐、最强大的皇帝斡鲁朵、大辽宫卫军。双方兵力的对比而且还十分地悬殊,然后最后的结局,居然还是金军以弱胜强,这样的战果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在无法怪罪于辽军战斗力的前提下,大家只能相信,金人一定具备着极其可怕的战斗力,此时也开始有人拿出了星宿相克的理论来论证金人必克辽人的说法。
随着童贯去河北进行整军,关于联渤伐辽的消息也从宫内泄露出来,一下子就热闹了:有震惊而质疑的,有愤怒的而反对的,当然也有盲从而支持的。不过,京城里的人最多偶尔见过契丹人,对于渤海人、女真人,最多不过是听过叫法,根本就分不清他们之间有什么具体的区别,民间的争论多是以讹传讹与捕风捉影。而朝堂里的争论更加扯蛋,几乎都是源于预设立场的表达,最后终结于政治力量的对撞。至于争辨的内容,比如是联渤?还是联金?又比如是否需要伐辽?等等,其实一点儿也不重要。
朝堂的争吵,同样让赵佶感到烦心不已——尽管他拥有着最终一言定夺的权力,但这个争论的过程不可省却。等回到了后宫,因为心境的不平,便吩咐身边的宦官:“请洞微先生来一趟吧!”
洞微先生姓王,名老志,这个名号是赵佶结识他之后特意赐下的。王老志与其他道人不同,他出家的时间很晚,起先还曾在地方做过转运司小吏,之后便说遇到了仙人钟离赠其丹药,遂弃妻筑庐开始修行,仅仅半年多便有所成,能帮人预言祸福。
政和三年,王老志被蔡京请到京城,第一次觐见赵佶时,王老志呈上了一个密封纸袋,赵佶打开一看,里面写的竟是前一年秋天他对两位宠妃说过的一些情话,立刻对这名王道人深信不疑。
王老志听召来到御前,赵佶也不防他,就将今天朝堂上关于对辽态度的各种争论讲了一遍,并想听听洞微先生的意见。
这王老志有没有道行不说,但察言观色的本事却是一流,一听便知这皇帝的本心就是想要对辽国动手,然后群臣之间有支持有反对,他便有了犹豫。
而这个问题自然是要最终迎合上意,不过对于他这样的得道高人,肯定不能像那帮大臣一样明言,必须要显示出自己的道行高深才行。
只见王老志手捏法诀,双目微凝,稍稍一顿,心中主意已定,便就开口说道:“陛下乃天下共主,神明再世。一统江山本是定数,联渤者、联金者,皆是他人因果,便如大战中指派何人领军,不过是谁将来领功之区别。然,既是灭国大事,生灵涂炭,难免触发无尽劫难。贫道卜有一卦,便因此事,他日陛下与皇后皆会有难,深可儆惧。愿留有乾坤鉴法,留于宫中。并各以五色流苏垂鉴,寘于所处之殿。且贫道死之后,时时坐鉴下,记忆臣语,切谨慎,必思所以消变者。”
赵佶大惊,忙问其详,但是王老志此时却一副“天机不可泄露”之状,只讲述这乾坤鉴的做法要点。
赵佶也不敢等闲看待,连忙命令身边人就按王老志的说法,立即就去准备。
王老志的这番应对实在是精明无比,他回避了皇帝找他针对朝政大事的直接询问要求,而是指出这些事情都是天命,陛下是天命之子,怎么做都是对的。但是,这件事会引起严重的后果。然后我便提前为您做法护之。
其实也就是:如果最终伐辽之事顺利,那就是贫道的预言与鉴法提前部署的效果;而如果是出了什么差错与麻烦的话,那么同样也是贫道已经预测与预防的。
而疑神疑鬼的赵佶想了想,索性对联渤派与联金派的奏章都批准,再让他们一起前去行动,然后表示,谁推进行快、谁更有诚意,那就优先与谁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