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福记的蕃布军装到达保州后,无论是女真商人、还是契丹商人,在看到了正式产品后,立即将其一抢而空,同时也各自下了新订单。
因为东北的战局变化,远超于众人想象。
皇帝亲征,先是带给军队绝对的士气高涨,然后便是相应增强的补给,从而让不同部队之间的配合也加了分,这些好处自然不言而喻。只是很少有人会去想想:一旦皇帝亲征失利,它所带来的糟糕影响,同样也会是无比地空前!
所以,天祚帝的宫卫军在通州一战的失败,不只是一场单纯的战败,是皇帝亲征军的失败,更是天祚帝斡鲁朵的失败!
斡鲁朵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创下的皇家禁军系统,也是每一任皇帝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军事力量。大辽天子一年四季在不同地方的捺钵,也是起到了斡鲁朵可以一直保持着不断的演习训练,同时也可以向各地展示自己的实力。
天祚帝的斡鲁朵整整一万人。而位于上京道的五万宫卫禁军是辽国军队中最核心的精锐,而一万斡鲁朵则是精锐中的精锐,向来都是整个大辽疆域上神话一般的存在。只要斡鲁朵一直还在天祚帝身边,原则上就不太可能会有人想要对其行谋逆之事。
但是,就在通州城北的这场对战中,一万斡鲁朵混杂在更多的宫卫军中,被残酷无情的火炮进行了无差别的炮轰毁灭,五万人死伤失踪超过一半,而斡鲁朵的损失更是在六成以上。
说句实话,京州兵也好、部族兵也好,就如前面几场对战那样,就算部队打得精光,到时候再重新征集组建,都不是太难的事情。
但斡鲁朵却不一样,这是皇帝的私军,是从天祚帝登基那一天开始,就从全国的禁军中层层筛选、再进行各种严格训练之后逐渐成长起来的。而突然间就损失了这么多人,可不是短短几个月就可以重建或补充起来的。
而没有了斡鲁朵的皇帝,又将会剩下什么呢?
惶恐不安的天祚帝逃到咸州后,在收拢残部时,却意外地接到金人愿意和谈的要求,而且非常简洁明确地提出两个条件:
第一,承认金国的正当性,并册封完颜阿骨打为燕王,金国国主。这样金国便超越了目前渤海国的地位,实际可与当年的西夏国、如今的高丽国相当。
第二,双方以当前控制区域为界,也就是通州以北的地方都纳入了金国的范围。
死里逃生的天祚帝哪里还会有其他想法,对金国提出的两个条件竟然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下来。因为他的内心是这样想的:只要能够停战,金国都是要向大辽称臣的,答应的再多条件,都是皇帝赐给臣子的东西,都是说得通的。
和议一签,天祚帝立即拍拍屁股带着残存的斡鲁朵与宫卫军直接回上京了,却给东京道留下了一块破烂摊子。
通州失守,远比信州失守要严重得多。
通州原本可以与咸、荣、安、银这四州聚在一起,相互拱卫,形成辽阳府以北的战略屏障。但是,当通州划哪天金国之后,围着它的四个州城就尴尬了,全部重兵把守的话肯定是有心无力,但若说只守一城,又该守哪座城?
所以,反正现在和约已经再次签订,辽军在这四州只是象征性地留了一点老弱兵卒后,主力便全部撤回辽阳府,这北面的门户,从此归于金人手中。
慌不择路逃回上京的天祚帝,在半路上遇到了闻讯后装模作样地引着一支所谓“援军”前来救驾的萧奉先,一下子让他感动得不行,连连称赞“萧国舅真是朕的第一忠臣!”。
当缓过劲来的皇帝突然想要去处理等待问罪的萧干、以及这次再次大败的耶律余睹时,萧奉先毕竟有着起码的政治觉悟,他赶紧建议:如今国家正在用人之际,接下来的东京道不能没有人防守。不如降道圣旨,暂免他们的罪责,再让他们二人戴罪立功,守好东北方大门。
“萧将军你吃苦了!”
通州一役前被押回到辽阳府下狱听候发落的萧干,终于在等来了上京的宽恕诏令后,被耶律余睹亲手放了出来。
“你我能有今天的结果,也是万幸啊!”萧干摇摇头感叹道,“只是可惜了那帮跟随我来到辽东的奚族儿郎们。”
此战损失最大的,是耶律余睹用以中路强攻的那批先锋军,而其中一半以上,都是萧干的奚部精锐。他的护卫队在信州城外几乎全损,然后部族军又在通州城北与金军对拼损耗了八成。能够退回到辽阳府的部队,看起来的兵力还有三万,但是几乎都以没什么战斗力的京州兵为主,而在战场上看到了自己战败的惨状,如今都如丧家之犬一样,士气几无。要是再次遇上金军,几乎没有什么可能的胜算。
尤其是仅存的一些奚军将领,早就存了心想求萧干放他们回去:“将军,给我们奚族的儿郎们留一点血脉吧!”
之前他们二人来到辽阳府,明白自己在东京道没有根基与影响,无法从当地部族中抽调出能战的士兵,所以才咬着牙从自己的部族中带来了他们,谁能想到最后大半的力量都死在了这片土地之上。
如果说,战斗还将持续,面临着更严峻的局面。就算是有这样的惨败,也是有办法通过讲明局面、宣扬破釜沉舟的决心,号召大家面对金军背水一战。但是,眼下皇帝已经作主进行了和议,双方表面上都明确罢了兵,有了这样的退路,谁还会认可拼死一战呢?
萧干此时看向对面的耶律余睹,精气神都与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完全看不到斗志。
“东京道这块地方,你我来了之后才发现,其实早就是一块残缺不全之地。先是渤海人在东面那里割去了一大块自立,现在女真人又从北面开始,把地盘越占越多。眼下,咱们实际上就剩下这辽阳府以及向南的一片孤地了!何去何从,咱俩可是要早作打算了。”耶律余睹直接挑明了他的想法。
萧干此时默然不语,这些话,他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有听到一样。
可是对他性格早就熟悉的耶律余睹明白,对方只是在等待着更具体的内容,于是他便继续开口:“东京道不比其他道,契丹人太少,以前大辽国势强盛时,无一不敢听从号令。只怕经此一战后,那些原本还算听话的熟女真人已经完全不指望了,反倒更要提防。便就是奚人、渤海人,恐怕他们各自为已打算的心思再也藏不住。所以,东京道的局面崩坏已成定局,只看北边的女真人什么时候再动手了!”
萧干听到这里,终于没能忍住:“女真兵的确是悍勇难斗。不过终究他们也就那么多人马,倘若陛下再慎重些,缓缓用兵,必能将他们的锋锐慢慢磨去。你我前面两仗,都是输在了对于火炮的运用,这些亏,有一有二、不会再有三,接下来便就加以注意。只要你我能够抓紧利用这段时间,先好好坚守住辽阳,然后再加快补充战力,重整火炮,也不是无望将这战局扭转回来。”
耶律余睹有点意外,再次盯着萧干看了看,还是叹了口气说道:“回离保,你到现在还以为我们只是输在了战场上吗?别的不说,你觉得像我们这两个败军之将,在这辽阳府,还有什么要碰撞可能可以再要到任何军费吗?你所谓的坚守辽阳、补充战力、还有重整火炮,哪一点不都需要大笔的财力才能解决呢?”
萧干一时张口瞪眼,许久之后,只能低下头道:“在下愿听留守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