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刚便顺势挥挥手,由她出去。而原本也在室内帮着一起整理东西的使女也知晓,丁香一直是习惯自己亲自伺候王爷,所以也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现在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秦刚继续问道:“听说盛福记这段时间做得很好。”
丁香点了点头,把案上的那本账册拿了过来,翻到了月度总计那页给他看。
秦刚并不关心这些细节,随手合上了账册,微笑着问丁香另一个问题:“说说看,怎么就觉得,在蕃布上的投资肯定能赚大钱?”
丁香手脚麻利地帮他斟好了凉茶,又拿来了纱扇轻轻为他驱暑,然后便慢条斯理地讲起了她的生意经。
盛福记的特种纸布,都是流求格致院在秦刚点拨下而最终定型的发明,学生与教授不肯贪功,将发明专利记在了秦刚名下。生产出来的东西,主要集中在军队内使用,所以不同于市场上的寻常买家,许多问题不好多问,也不宜多记。于是一直经手的那些人便动了歪心思,从中贪墨了不少。
就正因为如此,盛福记在过去从不会去开拓市场,寻找新用户。丁香接手后,正好得知销往东北去的一批火炮需要加配防雨雪的蕃布,再想到那时的秦刚为了东北那里的事情,非常繁忙,回府的时间也就得很少。于是便让人去参谋本部的辎资局主动查问需求。
“你居然主动去问?”秦刚有点吃惊。参谋本部的辎资局负责东南军事的后勤采购,信息也不算保密,除了正常征收外,遇上突发需求时,也会公开向市场上问询采购。但一般商户都是等到被问询后才会回应,极少有像丁香这样主动的。
“奴婢得夫人的器重,凭空白得了五成的盛福记股子,心里想着要把它赶紧做大,至少也要让剩下的五成也变成比之前整个都大,这样才不能亏了夫人与王爷的看重!”
“呃,五成要做得比以前更大,可真是个财迷!”秦刚打趣道。
那时,金人开始谋划南攻,东京道这里的耶律余睹也出于对形势的不安,加紧备战,双方都在找渤海人要求扩大炮弹与火药的储备。而当下的火炮都使用了流求规定的定装火药包,其包装用丝绸最佳,但普通丝绸成本太大。盛福记掌握的一种特殊工艺,可以利用蚕丝尾料加工出符合要求的包装布。有了这份订单,丁香一下子把所有资金全部压上去,在不晓内情的人眼中,确实十分冒险,但也只有她明白,这是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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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项生意,奴婢便对东北那边的时局起了关注。好在杭州报纸上的消息也不少。便就知道了那里的金人与辽人之间已经水火不容,辽人虽然势大,但未必就能平得了金人。奴婢想着,既然他们会反反复复地打仗,那么打仗需要的东西一定损耗极大。像盛福记的军用蕃布在那里的用处也大,一定卖得好,这便催促着他们加大备料、加快生产!”
秦刚听着,又翻开了刚合上的账本,摇摇头道:“丁掌柜的手笔不小,就报纸上的消息,当真能让你下得了这么大的决心?”
丁香莞然一笑,低头道:“王爷明察,奴婢在万松书院时,也曾有过与诸同学指点江山的经历。辽人强盛,却如暮年虎象,垂而不死。金人看似弱小,然黄龙府两战惊动天下,辽东北处处烽火皆是它燃。所以,他们两者相争,看起来实力很不对等。只是北辽想的是守住四面漏风的屋子,而金人想的却是冲进去抢东西,这样的相争,想要看出孰胜孰负确实不好说,但是两边争个旷日持久却不难判断!”
丁香这番话的确让秦刚刮目相看,因为杭州士子议政风气浓厚,丁香说的之前在万松书院的这种情况更普遍。对于辽金之争,丁香引用了通行看法,倒也不稀奇,关键却是她既不盲从于‘辽必胜金’的传统观念,又没轻信‘金可胜辽’的投机观点,而是从中看到了双方各自的优劣之势,得出自己的双方长期相持的观点。
“香香你这是在谋局做大生意呢?还是在谋势断天下呢?”秦刚随口感慨道。
“王爷恕罪!”丁香立即跪下道,“奴婢不敢妄言国事,就是感到盛福记这个担子不轻,只想把这里的生意做好,不至于辜负了王爷与夫人的厚爱。”
“这是干什么?快快起来。”秦刚立刻意识到刚才的问话有点重了。此时在寻常人家,女眷过问政事会是大错、甚至是重罪,他怕丁香由此吓着,赶紧拉起她来,柔声道,“你入府这些时日,怎会不知我的习惯脾气?能议政事、评天下,那是你有才华、有思想,我非但不恼,反而欢喜。你可与我多说几句,为何认为这新立的金国就可以与辽国相抗?以及从哪里看得出这两国间能够长期相持?讲好了,不但恕你无罪,更有奖赏。”
丁香抬起深深的眼眸,半是试探半是娇昵地说道:“王爷可别笑话奴婢,就是不知奖赏能有多大?”
“不笑话!有重赏!”
“那奴婢可就真的放胆说啦!”丁香倒也没有顶真秦刚说的重赏是什么,眼珠里多了几分灵动的气息,“除了前面奴婢所讲的,辽国在守家、金国在抢劫,两者的气势状态大不相同,便是贾谊在《过秦论》中所讲的‘攻守之势异也’之理。这辽国强在幅员辽阔,却也亏在这占地万里之弊。奴看报上诸论,说这辽国,近年君荒臣奢、吏治败坏,境内各族时有叛乱,人心离散、国本动摇。而且只要这金国势头再起,恐怕一直惦记着幽云之地的大宋也要起兵北境,所以辽国实在就是外强中干,颓势已定。”
秦刚听得认真,但没有开口,眼神中多有鼓励之色。
“奴虽没有亲眼看过金人,听说他们生活在极北之地、茹毛饮血、民风悍勇,就这些情况来看,这金人与辽人实质同源同性。所以,今天的金人,可以看成就是以前的辽人,无非是来了新北虏,咬了旧北虏。明智之人,便应袖手旁观,坐山两虎之斗!”
“只怕明智之人不多,有人更喜欢以身入局,也想亲手擒虎呢?”秦刚故意提出一问。
“那就得恭喜王爷了!”丁香毫不犹豫地回道。
“此话怎讲?”
“两虎相斗而入局者,以身饲虎罢了。内不修德、外不存智,便是任人宰割之牛羊也。天下残局总有收拾者,奴唯愿会是王爷!”
“打住!香香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吗?”
“那也是王爷让我说的。”丁香此时却毫不畏惧地抬眼,“奴婢并非蛊惑王爷横生异心,只是相信天有大道、人有大志。世人生于此间,只是循大道、重大事,再跟对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顺利的。”
秦刚此时再看向眼前的这位姑娘,哑然失笑道:“我终究还是看轻了你。说吧,你想要什么奖赏?”
丁香却是小心走近了低声说道:“奴婢能留在王爷身边做事,哪还要什么奖赏。不过,王爷既是金口许了,奴婢倒对四海银行的钱引总房极感兴趣,想着若是手头这几笔生意忙完后,得空能否去那里跟着学做些事情?”
“就这事?”秦刚略有意外,但看着丁香极认真的神情,便笑着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