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霰道:“找大夫再看看这张方子,看看周王是否遗漏了什么。”
朱狘表情一僵,随后苦笑。四哥大概是被他当日说要调一味可以轻松把人送走的毒药吓得心里存了疙瘩。也是,四哥心思玲珑,他能想到的四哥也一定能想到。今日若是他们的处境互换,四哥怕是早杀了这个会害自己兄弟万劫不复的女人。可他一时倒还下不了这个狠心。
朱狘勉强扯出一个笑,对福三保说:“是啊,多一个人斟酌也好。你去王府的路上会经过胡太医的宅子。胡太医眼睛最毒,就是别告诉胡太医这方子是本王开的。胡太医胆小,知道是本王,有毒也说没毒。”
福三保不敢走,只等朱霰示下。
朱霰道:“去吧。照周王说的去做。”
“你找侍女先给她上一遍白药,金疮药也可以。换一件干净的寝衣。她的冻伤不能直接用火烤,太热,骨头反而坏了。再找个人抱着她,裹上一张兽皮,狐皮、熊皮之类什么保暖裹什么,体温暖着就好。”
邠娘捧着一壶茶进来,正巧听到朱狘的话,一转头,又走了。
“四哥府上管事的真是持家有方,到现在,我还没喝上茶。”
朱霰仿若未闻。
没过多久,两个十三四岁的侍女走进来,一人手中捧着铜盆,盆边挂着一条细绢巾子,盆里有温水,另一人手里是一套干净的寝衣。
捧水的侍女道:“邠姑姑让奴婢来伺候这位姑娘洗漱。”
“嗯。”朱霰从榻边走开。
侍女放下内外两层帐子,一个挨一个钻进帐子。
朱霰与朱狘很有默契地离开内屋。
朱狘叹道:“四哥,你这次真的闯祸了。”
朱霰不耐烦:“你到底有完没完!”
朱狘道:“没完!祸是闯了,可既然我为她延命,也就是下定决心与四哥一起担了。有来有往,我帮你一个大忙,你也要帮还我一个。”
“什么?”
朱狘道:“母妃最近真是日日念叨你。她这几日胃口很不好,只克化动几块山药枣泥糕就再也吃不下东西。她思子心切,就算你再怎么抽不开身,也该和我一起去看母妃,哪怕是在宫门前问个安也好。”
朱霰道:“好,我找时间会进宫去给她请安。”
“不是找时间!而是尽快。你不明白,我总觉得母妃最近不对劲,有心事却又不肯跟我说。她一味提起要见你,或许是有话对你说。你明日一早就和我一同进宫。解了母妃的心事,她的身体才会好起来。”
朱霰看向内室方向,“我不能离开王府。”
“朱雪时!”朱狘动起怒来,“你的心是铁做的吗?一点也不心疼娘!”
恰在这时,邠娘抱着一张虎皮走进来,虎皮上还放着几只药瓶。
兄弟两个再次默契地闭嘴,各自走开。
待邠娘进了内屋,朱狘才说下去。
“好好,我知道这个女人比母妃重要,你无能为力,你走不开。你这是要王爷守家门,下定决心和父皇死杠到底。那明日,你去见母妃,我替你守着她总可以了吧。你放心,一样是父皇的亲儿子,你守得住,我也守得住。”
朱狘强调:“我要是让人踏进这宅子一步,你就拿剑抹我脖子!”
朱霰心中怅然。
其实,他不愿进宫见碽妃并不是完全因为韩泫,而是因为他们母子本就不亲近,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相互敌视。
名义上,他和朱狘甚至不是碽妃的儿子,而是被马皇后认下的嫡子。他无论怎么也不敢像朱狘一样毫无顾忌地喊帝王一声“父皇”,喊碽妃一声“母妃”,即使是在心里默默地喊,他也不敢。
柿子的存在对于碽妃来说是一场耻辱。
每一次他在碽妃面前出现,无疑是在一遍遍提醒她,帝王曾因怀疑他的血统而疏远她,厌恶她,直到弟弟的出生,才让她从这个噩梦中解脱。碽妃要见他。他实在想不出碽妃会对他说什么,也同样无法想象自己要怎么回应她。
可他毕竟碽妃是他的娘。即使他是她的禁忌,血脉也相连。出于孝道,本该是他主动去见她,而不是做母亲的想见儿子而始终见不到。
朱霰道:“好,明日一早开了宫门,我就去见碽妃。”
朱狘这才缓和下脸色,挤出一丝笑,“我们兄弟很久没有彻夜谈心了。见一面不容易。今日我干脆不回府了,就在你府上过一夜。”
朱霰能够看出来,朱狘执意留下是因为他这个做哥哥的大胆行径已经让他不敢再相信他。而他对碽妃的反常行为更是担忧不已。他担心他一旦离开,燕王府就会出事,而他不进宫,碽妃那边恐怕也会出大乱子。他已经坐立不安。所以他干脆选择留在王府,紧紧看住兄长。
过了一会儿,邠娘从内室走出来。
朱狘问:“虎皮裹上了?”
邠娘点头。
朱狘又问:“没点火炉子吧?”
邠娘摇头。
朱狘再问:“上了金疮药?”
邠娘再次摇头。
“那就是白药。”朱狘看向朱霰,“那她暂时已无碍。四哥,我再和你说几句话,你让她们都出去。等说完了,你就可以去守着她了。”
朱霰对邠娘点头。邠娘回到内屋,将两个侍女带到屋外,关上门。
朱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喝完,这才用闲聊的口吻挑起话头:“半个月前,钦天监的武监正突然登我的门,揣着一件极寒碜的贺礼,说是送给世子当生辰贺礼。这事太奇怪了。一来,我和武监正无私交,二来,我家那小子要两个月后才过生辰。他送哪门子的贺礼!”
“肯定不是为了送礼。十日前,他也登了我的门。我这王府,一没王妃,二没世子,他就揣着贺礼来说是给我贺寿。喝了五杯茶,说了一大堆没用的话,就夹了一句真话。这句话他必然也同你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