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儿女孩就是麻烦,扭扭捏捏的不爽利。”巫医婆婆扯下两边的帐子,连靴子也不脱就钻进帐子。她嫌徐策缨脱得太慢,干脆自己上手,三下五除二就把徐策缨剥个精光。徐策缨惊得哎哎哎连续叫唤。
巫医一寸寸检查徐策缨的身体,连脚底板、指甲缝都看得仔细。
徐策缨觉得,她仿佛成了一头牲口。
巫医将衣服往徐策缨脸上一扔,“看完了,穿上吧。”
徐策缨先拉起被子,再将衣服拖进被子,凭感觉摸索着穿上,因为动作太慢,又被巫医吐槽一回,若不是她极力反对,巫医又要再次亲自动手。巫医将帐子挂上铜钩,一条腿跨下床,一条腿支在床上,伏低身体,翻开徐策缨的上下眼皮,仔细看了一遍。
“没什么,眼瞎是你上次中蛇毒的后遗症,熏两次药就好了。”巫医从榻上蹦下来,撩起披肩,从里边挖出一个皮袋子,伸手往袋子里掏了掏,抓出一把草丢给徐策缨,“这个,用火点燃,闭着眼睛熏一熏,每次在心里数到十就可以了。”
徐策缨道:“谢谢婆婆。”
巫医眉头皱着盯住徐策缨,“你在等什么子,现在就熏啊!哦,你大概是没有熏炉。”她又从披风下掏出一个铜炉,放在床边,再一掏,掏出个火折子,嘀溜一声投进铜炉,“东西都齐了。快动手。”
朱霰走过来,将草药塞进铜炉,点燃,最后小心翼翼传递到徐策缨手中。徐策缨闭眼低下头,将眼睛对准热的源头,同时在心中数数。
数到“十”后,她将铜炉移开,睁开眼,竟然真的能看清楚了。她看向巫医。老婆婆有一张酱油色的脸,眼睛被藏在深深的褶皱里,偶尔一瞬间,脸转到某个角度,就会有凌厉的目光射出来。她的鼻子和嘴唇都干得破了皮,一看便知是一个到习惯处奔波的游方之人。
这是一个精神头很足的老太太。
“我能看见了。谢谢婆婆。”
“那第二次也不必熏了。”
巫医婆婆利索地收起铜炉,冲朱霰一瞪,“你先出去一下。”
朱霰直接道:“我留下。”
巫医的脸转向徐策缨,“你让他出去。”
徐策缨这才不情不愿的将目光投到朱霰脸上。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他比记忆里黑了一点,因为赶路,脸有些浮肿,两侧太阳穴和脸颊都有几处干裂,每一条裂开的口子都在向她倾诉他一路的疲倦。
徐策缨的目光柔和些,“你先出去。你也听到了,我的眼睛已经无碍。”朱霰,只得转身离开屋子。
巫医婆婆大步走到门边,嘭一声将敞开的大门关紧。她走回来,再次掀起披肩,露出一条手臂,快速将袖子往上掳一掳,道:“女娃娃,我要动真格的了。把手伸出来,我替你把脉。”
巫医婆婆侧坐在床沿。
徐策缨心领神会地将手臂从被子下伸出来。婆婆并指搭上脉。
徐策缨问:“草原上的医生诊病也看脉象?”
“管它蒙医汉医,能治病的手段就是好手段。我教其其格那小妮子蒙人的巫医术,她教我南人的内诊术。你的情况我已经听她说了。蛇毒我就不费事了,已排干净。倒是这个蛊毒,种下十来年了吧?”
徐策缨一愣,愣愣盯着巫医。
巫医不耐烦道:“说话!”
徐策缨不回答她的问题,“婆婆,你们不是第一次见这种毒吧?”
婆婆反问:“你凭什么这么说?”
“其其格替我只诊了一次脉,就看出我中了蛊毒。当时我就疑惑。要知道我身体孱弱,家里请了无数名医来为我调理,连太医院的掌院都没诊出我身体里的蛊毒。我告诉自己,或许就是其其格的医术比那些人都强。”
“婆婆是其其格的师父,医术定然更加高超。可仅诊了一次,不但看出我是中了何毒,连我中毒的年数都诊出来。于是,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不是其其格医术超人一等,而是她本就了解这种蛊毒。”
“而她自然是从婆婆这里听来的。我猜想,必是婆婆清楚蛊毒背后牵扯到什么,才嘱咐其其格,即使认出这毒,也不要轻易将蛊毒的来历说出来。但其其格和婆婆都是心善之人,医者父母心,你们不愿眼睁睁看我死于这种蛊毒。所以,其其格才会拜托婆婆你来医治我。”
巫医婆婆的两只手按在自己的眼皮上,将沉重的褶子抬起来,露出底下晶亮亮的眼睛,她要看清楚眼前的这个人,“女娃娃真聪明。”
徐策缨心中一喜,惊问道:“婆婆真的知道这毒的来历。也知道——”她咽了一口唾沫,“怎么解除它?”
婆婆放下眼皮,走到椅子上坐下,一边捶着后腰,一边道:“我不但知道这毒的来历,还知道是谁对你用毒。怪我年轻的时候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一心想要夺回被南人夺走的家园,才会和畀畀合力研制出这鬼东西。这么些年了,真是做下不少孽啊。”
徐策缨瞪大双眼,“你认识畀畀?你和畀畀是什么关系?”
巫医摇头,“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我劝过她,也求过她,国已丧,家已破,不要再造杀戮。我们吵了起来,甚至动了手。分别时,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再也不认我这个姐姐。自那以后,我就做了一个游医,翻山越岭,过江渡海,把故国和故人远远抛在脑袋后面。”
徐策缨真的没想到巫医竟然是畀畀的姐姐。
徐策缨激动地几乎从床上滚下来,爬跪到巫医面前。
“婆婆,既然是你研制出的蛊毒,你可有彻底解蛊毒的方法?”
巫医婆婆捶腰的手停下,看徐策缨的眼神有一丝促狭,“有,这蛊虫是种在你经脉中,以你的血为食。要是你身体里的血流尽了,毒也就解了。这也是为什么你中了蛇毒,失血,毒性却迟缓发作的原因。”
徐策缨形同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刚刚燃起的希望转瞬又熄灭了。她愣愣地问:“血流尽了,人不就死了?”
婆婆道:“是这样。当年的我与畀畀一样恨明廷。研制这种蛊毒,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怎么解毒。一个人只有灵魂升天才能彻底摆脱这种痛苦。”
徐策缨目光发直,瘫软在地上,喃喃道:“要么苟延残喘地活,要么痛苦的去死。”
巫医婆婆将手按在她肩上,“神圣的雅拉香波赐福你。解毒的方法我已经找到了。十年前,我乘船出海,在一个海外小国看到一种叫血竭的东西。当地人用放血的方法治病,便是服用血竭来控制血流。”
“你是说……”徐策缨的声音都在颤抖。
“只要拿到足够的血竭,为你放血,施以银针,配合血竭护住心脉,再用他人的血引出蛊虫,待你的身体生出新血,就可以解毒了。我身边倒是有一些血竭,但你中毒日久年深,这些血竭是远远不够的。我向神圣的雅拉香波起誓,此毒由吾兴,由吾终,会给你一个结果。”
“我会搭乘大船找那个小国。至少半年,不超过三年,我必回。”
热泪涌上徐策缨的眼眶,她要给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大罗金仙磕头。婆婆按住徐策缨的肩膀,拍了三拍,“别谢我,谢你自己。当年你一念善心,给其其格和阿拉坦留了一条生路。救你,是你的福报。”
徐策缨惊道:“其其格知道我是当年的……”她马上闭上嘴,转头看向投诸在门纱上的那个人,生生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
婆婆笑起来,“我虽老了,眼睛还亮。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当年还是我先看中的你,用一袋麦种从你父母手里买来的你。”徐策缨紧紧攥住婆婆的披肩一角,仿佛攥在手中的不是破破烂烂的皮革,而是弥足珍贵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