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霰立刻捕捉到徐策缨脸上闪过一刹的慌乱。她迅速低下头,掩盖住她的面容,同时扭动脖子,让自己的下巴挣脱朱霰的束缚。当她再抬起头,她已经彻底恢复冷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个似有若无的笑容。
“王爷是从寺庙里走出来的,应该知道烧香许愿应该到佛前。对我说愿望,没用!我不是法力无边的神佛,没法令春秋倒转死人复生。不要在我身上寻求旧梦,噩梦、美梦醒了就是醒了,你要学会放手。”
“好,我不提她。但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男扮女装?”
徐策缨深吸一口气,那个理由在她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她确保自己可以说得有理有据,天衣无缝。
“国朝的贵女身系国运,不过是为了维系国运昌盛,祭台上的牛羊猪罢了。做徐家的女儿不就只有一条出路吗?被许给你和你的兄弟。算了,这也不是你的错。我想说,比起身不由己,我更想把握机会。王爷,我是骗过你,但我也为你拼过命,我们苏算是扯平了。”
朱霰问:“本王现在已知你是女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徐策缨立刻道:“当然是把这台戏唱下去。王爷不会忍心现在拆我的台吧?”
朱霰的语气里带上了怒气,“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一件非常非常危险的事。你随时随地可能被当成罔顾国法的罪人,身首异处?”
徐策缨微微一笑,“王爷想想这些年,我做的那些事哪些不比隐瞒自己的身份更凶险?生活安逸是笼子里的鸟,翱翔天际的鹰每一次狩猎都面临生死考验。我没有那么胆小怕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朱霰顿住,盯了徐策缨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每次以为我已经看清了你,可现实却会马上给我一记耳光。你转眼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陌生人。我是真的不懂你。”
徐策缨道:“那正是王爷的幸事。等到你看清我真正的面目,你就会情愿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我对你……不会因为你是男是女,是谁,做过什么,而改变。”
徐策缨一愣。
她知道,这大概是朱霰能说出来的最掏心掏肺的誓言。
徐策缨苦苦一笑,她的立场令她没法回应这份情谊,“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做的事情已经很疯狂了?如果你知道我曾经做过什么,未来会做什么,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你会迫不及待收回你刚才的话。”
朱霰问:“你不相信我?”
徐策缨将语气一变,决定把话说绝,“对!我就是不信你。你会让我心软,你会让我软弱,你会让我头脑混乱做傻事。你会害死我的。即使我相信你可以为我舍掉性命,可有朝一日,要你在皇权和我之间选一个,我就是不相信、不相信你会选择我。”
徐策缨开始死命挣脱朱霰。他只用单手就同时抓住她两只手。她挣脱得出了汗,情绪翻涌,她的眼角缓缓滴下一颗泪。
朱霰用拇指捻去那颗泪珠,问:“哭什么?”
徐策缨咬着唇不作声。朱霰俯身想吻上她的唇。可她固执地转动下巴。他只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角。他叹息道:“我只是想保护你。”
“谁都不能替别人负责一辈子。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他们同时默契地停下交谈,显然,已经没有争辩下去的必要。他们都明白,他们强大,各有各的偏执,是永远也不可能说服对方的。
接下来的一路,他们都是静默坐着。
长久的颠簸后,马车停了下来。
福三保在窗外道:“王爷,到地方了。”
徐策缨明白自己眼瞎,凭自己是肯定下不了马车的。她决定忘记刚才的不快,朝朱霰伸出一只手,“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找一条毯子把我的脸遮住。我不想被你的属下认出我是大明朝的状元郎。”
朱霰环顾四周,没找到什么适合遮盖的东西。他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蒙头将徐策缨盖了起来。他跳下马车,将徐策缨抱出来。
徐策缨能够闻到披风上的尘土味,可以想象,朱霰知道她身处险境后,定然是日夜兼程赶往西安。她努力不去细想他这一路上的艰辛。
作为反贼,她得以苟延残喘活下去,依仗的是只问结果,不问真心的准则。知道得越多,了解得越多,明白得越多,她就离死神越近。
徐策缨问:“你说你带来了巫医?”
朱霰回答:“嗯,是琪琪格的老师。”
徐策缨心中一惊。是那个可能能解畀畀蛊毒的那个人?!
徐策缨道:“我的眼睛不着急,让巫医先治好羯鼓的伤。”
朱霰轻轻说了个好。
徐策缨的身体一摇一晃,在朱霰的披风之下,她渐渐安了心,她宁愿这一切归功于她熟悉的黑暗,却不会承认,这份安心是朱霰给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巫医生的机会。
徐策缨仰面躺在榻上。她的眼前已有了光亮,能够模模糊糊看到东西的轮廓。
一个披着拼皮披肩的老婆婆走了进来。巨大的披肩几乎遮住老婆婆的整个身子,披肩的边缘直拖到地上,但即使这样,老婆婆丝毫没有受其所累,步履依旧轻快,沓沓沓就来到徐策缨面前。
徐策缨看着眼前的人,想着这应该就是朱霰口中的巫医——其其格的师父。
巫医婆婆身体一仰,以一个很滑稽的姿势看朱霰:问:“就是这个女娃娃?”
朱霰回答:“是。”
徐策缨问婆婆:“跟我在一起的人怎么样了?”
巫医回答:“那个女娃娃算是活下来了。在床上养两个月就好了。”
徐策缨这才放心下来。
巫医走到床边,一把掀开徐策缨身上的被子,“脱了衣服让我看看。”
什么医生诊病还要脱衣服检查?
徐策缨纳闷地看着巫医,又看向依旧杵在那的朱霰。他的脚像是在地上长根了,竟然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一本正经道:“你放心,我不偷看。你把帐子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