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子叹一声:“四弟,你为何就不肯认个错。”
朱霰目视太子,“如秦、晋二王那般犯了弥天大罪回头轻飘飘认错?”
“够了!”景昇帝抬一抬手,“把那三个抓来。”
不多会儿,传旨太监、兵部王主事与燕王身边内侍都跪在帝面前。
朱霰率先开口:“儿臣是午时一刻领兵上山。”
三人则一口咬定御宝文书是午时刚过送达。
惊天动地的雷就这样不痛不痒地炸了!
在朱霰心里,福桂算无遗策,已经成了一个神人、天人。
景昇盯着眼前这个性格颇为像他的儿子,一个失神,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不管事情的真相是如何,他想让它就此过去。他并不是真心要惩治儿子。他只是感受到了儿子们对权力的渴望,甚至为此不惜兄弟相残。他必须浇灭儿子们不该有的野心。尤其是眼前的这一个。
景昇帝舒出一口长气,屏退了众人,“老四,朕今日要去於皇寺见老和尚。你陪着朕。太子也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命中之人我不服。
天子驾临於皇寺。二十八年前,朱八八一身破衣烂衫从寺里出走投身义军,二十八年后,景昇帝龙袍加身回到出身地。眼前的寺庙已不是从前的寺庙,破铜烂木的殿阁已随帝的过去一起湮灭在岁月长河。
景昇帝负手站在伽蓝神的塑像面前。皇太子朱沶立在帝左侧,燕王朱霰立在帝右侧。彭和尚依然蜷缩在佛爷脚边的蒲团上。景昇帝仰头看了伽蓝神好一会儿,才垂下眸,冷眼看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彭和尚。
景昇帝指着朱霰,“老和尚,朕把你眼中的‘王’带来了。”
朱霰感觉有一双手攥紧他的心脏,他定定地看着彭和尚。
彭和尚身如一摊烂泥,眼神却炯炯如炬,手脚向内蜷曲抽搐,嘴里发出“吼喽吼喽”的声音,像是一口浓稠的老痰在他喉咙卡进卡出。
景昇帝道:“老四,站到和尚面前。让他看清楚你。”
朱霰走到彭和尚面前。彭和尚的眼珠子随着朱霰走近而转到上方。
景昇帝问:“老和尚,你可还记得你当日说此子如何?”
朱霰闻言,心中瞬间下了一场秋雨,阴飕飕的。
彭和尚已瘫痪,除了眼睛在转,身上皆是死肉,哪里还能开口
景昇帝道:“此子有王气,当为天子。”
景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佛殿回荡,震颤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灵。
皇太子朱沶当场变了脸色。
景昇帝又是一声吼:“跪下,朱霰!”
朱霰双膝砸地,膝盖碰到彭和尚枯槁的手指如尖锥一般刺着他。
景昇帝道:“天子代天理物,莫不上体天心,下从民欲,包含遍覆。虽说君权天授,但神佛降下的旨意何止千千万万,朕可听一些,也可无视另一些。天命必我,朕即天命!”
景昇帝朝彭和尚走去,“朕当年在佛前掷了三珓,以测是否要离寺投军。前二珓都是让朕留在寺中等着饿死,直掷到第三次,神佛妥协了,许朕从军。朕顺天应物,执掌神器,连神佛也要与朕商量,区区一个彭和尚朕岂会信。”
景昇帝虎目圆瞪,声音高亢,“朱霰。国有国法,家有家法,连神佛都有所不能,也就没有人能凌驾于君君父父子子之上。收起你的狼子野心,亲王的存在就是为了——拱!卫!东!宫!”
朱霰双眼赤红地盯住景昇帝。
景昇帝和蔼地看向太子,“沶儿,上前。”
景昇帝移目燕王,眼神立刻变得寒冷无比,“朱霰,三拜太子。”
朱沶走到朱霰面前,喊了一声:“四弟。”
景昇帝为了膝下之子和睦,曾下令太子与亲王见面不行君臣之礼,只遵兄弟之礼,甚至,太子与亲王的服制都是一样。景昇帝如今要朱霰叩拜太子,便是要朱霰明白,君臣有别,太子永远在众兄弟之上。
朱霰视之为耻辱,他不服!
他从头到脚一身铁骨,弯折不能!
景昇帝胡子飞翘,撩起袖子,一掌拍在朱霰后脑勺,用上全身的气力往下压,“嘭嘭嘭”三声,帝迫着朱霰给太子磕了三个头。
朱霰紧扣齿关,咬得满嘴鲜血,在声声叩拜中,他眼前模糊了。
难道这辈子他就要匍匐在地亲吻太子的袍边?
他不服!他不服!他不服!
朱沶叹了口气,伸手想要扶起朱霰,却被朱霰拍掉手。
正待朱霰自己起身之际,本不能动的彭和尚突然抓住朱霰的右手。彭和尚手指抚摸着朱霰手心横贯掌纹的凸起,那是弓弦割伤的伤口。
彭和尚将朱霰的手抬起来,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道:“此为桃花断,朱雪时这一生必耽于女乐,短折于情爱。”彭和尚说完这最后的谶言,抽搐了一番,头一歪,眼睛越来越浑浊,瞳孔放大,死了。
朱霰将手从死人手中抽出来,他再次看向老和尚。他出生之时,因和尚的一句话而得以活,如今,和尚又说了一席话,把弓弦造成的伤口说成什么“桃花断”,朱霰不知道这些话又会带他到何处。这根本是对于他识破计划的报复。
老头子不是说“天命必我”嘛?
那好,他就要徒手撕开这天,站在神佛面前,告诉他们,他朱霰,要改天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