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重大祸事即将降临的一个先兆。
韩泫失神。到了诸王撕破脸皮,向朱霰发难的那个时间点了。
景昇帝将木牌放到腰后,在手中转了几个圈,手一抬,将木牌抛入殿中一座巨大的铜鼎中,火舌瞬间吞噬掉木牌。景昇帝道:“起来。”
朱霰站了起来。
景昇帝将目光缓缓转到了韩泫的脸上。
景昇帝道:“抬起头来。”
四周变得格外安静。韩泫抬起头,目光依然不能直视龙颜,垂着眼珠子,只以脸对景昇帝。
景昇帝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原来是你。”
韩泫也不知道这话是祸是福,但天子赐语总要谢恩。她给景昇帝磕了一个头,因未得指示,她只能长磕不起。
景昇帝的胡子抖一抖,“将冒犯燕王的宫女拉下去打四十板子。”
韩泫闻言,越发拘谨身体,额头抵住地面,一动不动。
朱霰说:“是儿臣的腿自己贴上宫人的手。”
“扑哧”一声,有人混在人群里偷笑,并传来窃窃私语。
朱霰的维护越发令韩泫不安,从额上滴下冷汗。
楚王朱浈出列,“上位,燕王是出了名的怜香惜玉。对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宫女是这般,对徐氏更是如此。三个月前,在圣旨下达之前,燕王就擅动中都留守卫军马。还骗我们兄弟说早得了御宝文书。燕王怜爱之情如此炙胜,给儿臣们一万个胆子,也干不出这样忤逆的事。”
齐王朱溥接口道:“中都留守卫指挥使司,专领军马,守御各城门、巡警皇城与城垣造作之事,有一万二千之众,是凤阳最强的军卫。燕王此举是关心则乱还是别有用心,儿臣不敢妄加揣测。中都留守卫曹都指挥使是燕王左傅,受燕王节制,燕王私调军马是轻而易举的事。”
靖江王朱守谦一骨碌跪下,“上位,臣当日也追随燕王爷上凤山剿匪。臣亲眼看到燕王手持黄绫御宝文书。望上位明察。”
在旁人眼里,朱霰此时就是个人形靶子,即将万箭攒心。可在朱霰眼里,发难的人是群傻子,扎刺也选不中要害。福三保早就把福桂玩的那套“锣铙把戏”告知他。
吴王朱狘想走上前,掑妃悄悄拉住爱子的衣袖,将儿子拽回来。
皇太子朱沶出于众皇子之前,“父皇,子曰,事缓从恒,事急从权。事缓则圆,事急则乱。此事还需细细问过四弟,看他怎般说。”
“你先起来。不干你事。”景昇帝拉起皇太子。
皇太子转身,给朱霰使了一个眼色。
景昇帝脸色铁青,冷冷地盯着这个向来不为他喜的第四子。
朱霰跪下,道:“一嘴难敌众口。儿臣绝无不轨之心、不臣之意。儿臣是午时接旨,午时一刻领兵上山。”
楚王朱浈膝盖交替,挪到靠近景昇帝一点的位置,“上位,不如传当日传旨的臣工、太监,再将守营的兵士召来,三方一对时辰,真相自然大白。”
“蠢货!”景昇帝一脚踢开楚王,吼了一声,“你们哪个还跟着去了?”
吴王朱狘掀袍跪下,叩首,“儿臣也去了。”
景昇帝一戳手指,指向楚、齐、靖江三王,“他、他、他,各执己见,朕要听他们哪一个。你既也去了,你说给朕听,到底是恁回事!”
站在吴王身后的掑妃脸色惨白,不觉绞紧团衫的角。
朱狘深吸一口气,“四个拔军的确是在午时一刻。儿臣在凤山上的确看到了御宝文书。曹都指挥使为人谨慎,得了王命,又看了御宝文书,才下令攻城拔寨。只是——”朱狘顿住。朱狘想到了昨日朱能对他说的那些话,他不是不信四哥,而是皇权至高无上,只要有一点点差池和纰漏,连他都碎骨无存。
他到底要不要为亲兄弟赌上一次?
皇权的路上,真的有亲兄弟可言吗?
朱狘搁愣,下一刻就下了置身事外的决心,“儿臣是在行军到仙人关才见到御宝文书,那个时候已过了未时,儿臣不知。四哥何事接旨昨日,燕王府中卫千户朱能叩响儿臣的门阍,说四哥冒用假旨擅动军马。朱能说,四哥有……不臣之心。儿臣虽不信四哥是这样的人,但父皇在上,子不能欺父,只能以实情相告。”
朱霰的黑眸掠过在享殿中形形色色的人,他的眼中无父无母无亲生兄弟,唯有香案上虚无缥缈的烟与已不存在于人世的神主牌位。
即使朱霰已经习惯了孤立无援的滋味,这一刻,他仍觉得活着是如此艰难的一件事。
朱霰从地上站起来,攥紧两只拳头垂在两侧,直视龙目,“父皇,此事儿臣会一五一十禀告于您。请把无关紧要之人请出殿外。”
景昇帝看了一眼马皇后。
马皇后会意,“臣妾带孩子们在殿外等候。”
景昇帝道:“太子留下。”
马皇后领着诸王退出享殿。吴王朱狘的目光勾着自己的兄长,朱狘被掑妃拽住手一个劲往殿外拖拽。享殿之门眼看就要关上。
韩泫跪在石砖上时间太长,脚都跪麻了,爬起来的时候慢了一步。朱霰大刀阔斧走过来,粗暴地将她抓起来,往殿门外推。
韩泫望进朱霰漆黑的眼眸,才知道那句“无关紧要”是为了她。
韩泫哑着嗓子道:“王爷,记得传三保。”
“好,放心。”朱霰看着殿门在他眼前关上,他眼前的福桂不见了,可心里的那个福桂越发鲜明。
景昇帝垂下深邃的眸,不带感情地盯着朱霰。
“只剩得我父子。有错,就认。”
“儿臣无错。儿臣曾三次上本,请中书省咨文兵部,发中都留守卫调令给儿臣。徐氏乃是受儿臣连累,在谒陵途中被匪冦所掳。魏国公一府之名誉险些在一夜间化为乌有。其背后之人用心之歹毒,自有天理公道惩治。儿臣从未有不臣之心。
朱霰一字一顿道:“调动兵马是在接到御宝文书之后。”他抬起黑眸,直视景昇帝,“请父皇召传旨太监、兵部王主事与儿臣身边接旨太监福三保前来互对证词。还儿臣一个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