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裕率领千余残兵,日夜兼程逃往彭城,慕容垂带着骑兵在后面紧追不舍。而此时,彭城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暗涌。
谢道韫的大军早已在十日前抵达,不知何故,始终没有进攻。
坐镇彭城的王镇恶早就不耐烦了,想要主动出击,但沈田子、沈林子兄弟坚决反对,理由也很正当,彭城城坚墙高,敌军就是五倍的兵力也休想拿下此城,一动不如一静,若是出兵给了敌军可乘之机,反倒不妙。
因意见不合,两方没少争吵,随着时间流逝,气氛越发剑拔弩张,就在这种情况下,某天深夜,王镇恶接见了两位特殊的客人。
一位是彭城刘氏的当家人刘苍,一位是谢道韫派出的使者苻宏。刘苍此举也不是倒向刘郁离,只是作为墙头草,两头交好,为苻宏牵线搭桥。
苻宏见了王镇恶先是表明身份,话里话外说的是当年两家先辈相辅相成,成就大业。若是后人亦能延续此情分,携手合作,不失为千古佳话。
王镇恶听懂了苻宏的弦外之音,直言不讳,如果今日为主的是苻宏,作为王猛之孙,他自是愿意效犬马之劳,但秦国已灭,现如今苻宏也不过是刘郁离麾下一员,他王镇恶不愿屈就。
不想王镇恶如此不留面子,苻宏低眸,借机掩去眼底异色,再抬起头时已是不露分毫,“我家主上素来唯才是举,对王丞相以及王将军再钦佩不过。”
从座上起身,指着刘苍仆从抬进来的两只大木箱,言辞恳切道:“哪怕将军不愿归降,但将军的忠义之情,宏甚为敬重,区区薄礼,算是苻王两家多年情分的见证。”
不用了。王镇恶张开嘴,正要推拒,就在此时,苻宏弯腰一一打开了两只木箱,盈盈烛光下,那种独属于金银的光泽,璀璨生辉,勾魂摄魄。
一箱是金光灿灿的金饼,每一个婴儿拳头大小,堆叠在一起,一摞又一摞,满满一箱。另一只木箱是银元宝,每个十两左右,少说也有万两。
两箱金银加起来价值数百万钱,当年谢玄打赢淝水之战,朝廷的赏赐也不过如此,这是一笔任何人都无力抗拒的巨额财富。
王镇恶张开的嘴闭上,本该说出的话却没了声响,目光在两箱之间流连再三。
苻宏微微侧身告辞,刘苍扫了一眼王镇恶,示意他遵守规则,若是不答应就归还财物,王镇恶却像是没有看到一般,任凭苻宏、刘苍带着侍从空手离开。
走出府邸,刘苍低着头腹诽,无功受禄,此乃大祸。王镇恶本事虽高,却无谋身之略,只怕不得善终。
想到此处,刘苍看向苻宏,一脸愧疚,欲言又止。
苻宏摆摆手豪气道:“些许钱财不足为虑。”正如谢道韫所谋,只要拿下彭城,送出去的再多也会回来。今夜的动静,想必瞒不过沈氏兄弟之眼。
情况正如苻宏、谢道韫预料的一般,在这个当口,沈田子早就派出人秘密监视起了王家,甚至苻宏的身份,他们也已经猜个八九不离十。
第二日,书房内,沈田子、沈林子二人谈起昨夜之事,不约而同对王镇恶起了怀疑之心。
沈田子:“能让刘苍为中人作陪,另一人的身份定然不一般,我看绝对是敌军重要细作。”
沈林子点点头,“抬着箱子进门,空着手出门。那名奸细能平安走出王家,事情再明显不过。”王镇恶一定是投敌了。
沈田子颇为遗憾,“只可惜,我们晚了一步,要不然抓他个人赃俱获,看他王镇恶还有脸抵赖!”
听闻暗探传来的消息,他便带人去了刘苍府上,却没有找到那名细作,反被刘苍讥讽了一番。
刘苍是彭城地头蛇,大敌当前,他也不好大张旗鼓做什么,若是真逼得刘苍从墙头草成了一边倒,反而坏事。
沈林子忽然想到了什么,“兄长,你说这段时间王镇恶急着出兵,是不是想要打开城门,借机放谢道韫的大军进来?”
沈田子稍作思考,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可能,不得不防。“王镇恶刚见过敌军细作,这几天一定会有动作,我们要小心提防。”
王镇恶是主将,他们兄弟是副手,又没抓到证据,他们就是想说出此事,只怕也没多少人相信。万一再牵扯出他们秘密监视王家的事,王镇恶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此时围绕着王镇恶的密谋,不止在彭城之内,也在彭城之外。
苻宏将他与王镇恶的谈话一一说与众人,王玉英眉头紧皱,怎么也不敢相信王镇恶居然这么简单就中计了?
是的,苻宏招降王镇恶从始至终都是谢道韫拟定的对策,包括沈氏兄弟能恰好知道,也在谢道韫的算计之中,要的就是利用两方之间的矛盾,挑起内斗。
王玉英:“会不会有诈?王镇恶是王猛宰相的孙子,岂会被区区财货打动?”王镇恶是不是故意收下钱财只为了将计就计,麻痹他们?
此话,苻宏不好接,保持沉默。
谢道韫瞥了王玉英一眼,对这个孩子的不开窍有些头疼。
陆清极为有眼色地打了个圆场,简单说了一下王镇恶的身世,虽然他是王猛丞相的孙子,但因出生在五月五,按照习俗,这是个不吉利的日子。
因此,王镇恶生来不得父母喜爱,父母意欲将孩子送给远房宗族抚养,以免祸害自家。不料,王猛见了这个孩子,或是出于怜惜,或是看出了他的不凡,说:“这是一个不寻常的孩子,孟尝君也是恶月出生,却做了齐国宰相,这个孩子将来定会光耀门楣。”(出自《宋书·王镇恶传》)
故而,王猛为这个孙子取名“镇恶”。
尽管得了祖父王猛的看重,王镇恶免于被父母送走的风险,却一直过得极为艰辛,这让他养成了贪财的性子。
后来,王猛早逝,王家人被卷进谋反案,王镇恶追随叔父离开秦国,南渡到晋国。寄人篱下,客居他乡的漂泊生活进一步加深了王镇恶对财货的贪婪之心。
听完以上种种,王玉英想起一个词,“何不食肉糜?”王镇恶的贪是生存压力下养出的本能,这种本能让他度过艰辛岁月,却在他发达之后,成为他的致命枷锁。
苻宏想起了父亲苻坚,当时王猛改革,朝中权贵叫嚣着要诛杀王猛,是他的父亲护持到底,才有了后来强盛的秦国。
王镇恶才能或许不亚于其祖父,他却没有他祖父一样的幸运,遇到一位足以托付腹心的主君。沈氏兄弟就是刘裕放在王镇恶身旁的眼睛。
谢道韫:“明日,我们派兵出战,倘若应战的是王镇恶,许败不许赢。”这出离间计,还要再添上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