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看出了刘裕的忧心,朱龄石摆出一副轻松的模样,“幸亏大司马发现及时,此战我们定一举歼灭敌军,拿下菏泽。”
只要打败慕容垂的大军,青州只剩一支数千人的玄女军,不足为惧。
听到朱龄石的话,刘裕陡然惊醒,他在做什么啊?倾力一战,还未交兵,他便这般忧心忡忡,又如何能打胜仗?
至此,刘裕不得不承认刘郁离的那封信对他造成的影响比想象中的更大。
不多时,斥候传来最新情报,“前方水寨异常。”
以往大军行进到这个河段,敌军斥候早就吹响号角,传达紧急军情,今日怎么看,对面好像空荡荡的?
闻言,刘裕果断派出一队灵活轻巧的帆船近前探查,一刻钟后,这支船队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水寨内已经空无一人,河岸边停泊的战船也没了踪迹。
转瞬间,刘裕脸色大变,慕容垂不可能撤军,那么他们让出水寨,不再防守,是因为什么?
恍然间,好似听到惊雷之声,隐隐约约不太真切,刘裕与朱龄石看向彼此,在对方同样惊疑的目光中,雷声接连不断响起,恍然如梦,亦真亦幻。
河水的冲击力先一步到来,摇橹的水手,只觉得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正在将船桨往后推。
就在此时,一面赤色令旗悠然飘落,落在刘裕脚边,惊骇之下,身子一颤。不知何处,飘来一团乌云遮住昊日,阴影自刘裕脚边升起,席卷至面容。
如此不吉之兆,朱龄石心惊不已,抬起头,望向十多米的瞭望塔,正欲厉声斥责,只见传令官伸长手臂遥指东方,“水!天上!”
颤抖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声稀释,朱龄石还未想明白,传令官的声音尖锐鸣响,“天上,发大水了!”
顺着他的声音,刘裕、朱龄石以及岸边无数水师朝着正东看去,只见一轮红日之下,水天相接之处,有汪洋大海倒悬。
轰隆一声!济河之水天上来,一泻昆仑几千里。
第390章谢道韫的离间计
刘裕的数万大军顿时成了无根浮萍,在决堤的洪水中浮沉、荡漾。济水成了发怒的水龙,咆哮着冲向西方,小船好似落入水中的树叶,士卒成了落叶上的小虫子,一个浪头过来,再无踪迹。
上百艘十几米高的楼船初时还有几分反抗之力,但随着济水冲垮水寨,水寨被冲散成一根根木头,在洪水中打着旋朝“小虫子”劈头盖脸砸去。
水流暴击着前面的先锋船队,或是被水浪掀翻,成了翻肚皮的“死鱼”,或是在水流的冲击下四分五裂,船桨、桅杆断折,或是化为武器,重重撞向后方的船舰。
无数士卒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坠入水中。“啊!啊!救命!发大水了!”乱糟糟的尖叫声被河水吞没,刘裕双手紧紧抓住船舷,莫说号令指挥了,就是想在惊涛骇浪中稳住身形也不容易。
河面长出无数只人手,黑漆漆的头颅挣扎着跃出水面,然而水性再好的水手也难以抵抗自然的伟力,下一刻,混杂着泥沙、木头、船只碎片的洪水席卷而来,带走了一切。
还未开战,四万水师已经折损过半。刘裕位于风暴中心,整个世界却像死了一样沉寂,双眼赤红到滴血,抓住船舷的手青筋暴起,被飞来飞去的杂物擦伤出道道血痕。
甲胄内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宛若渔网一样死死缠住刘裕的躯体,冰冷到让人牙齿打颤,凝结全身血液。
“啊!”刘裕一声嘶吼,悲愤至极,刘郁离没借来东风,却借来了天水,从天而降的洪水摧毁了他的水军,毁了他所有的雄心壮志。
就是这一嗓子的声音让朱龄石察觉到刘裕的方位,一手抓着铁锁,一手摸索着前进,“大司马!”刚张开口,吐出一口污水。
隐约间听到熟悉的声音,刘裕擦干眼泪,他不能放弃,他还有建康,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刘裕一手抓住船帮,一手伸向跌跌撞撞的朱龄石,朱龄石放下手中铁锁,伸出手即将抓住刘裕的手时,又一道惊涛骇浪袭来,船身发疯一样抖动,洪水漫过全身。
哗啦啦!不知过去多久,刘裕睁开眼睛,抹去脸上的水渍,视线一扫,朱龄石的位置空无一人。
刘裕不可置信地四处巡视,始终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茫然地盯着自己伸出的手,好像那个身影从未出现过,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金色的阳光骤然闪现,疯魔的济水终于恢复平静,漫天河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落入刘裕漆黑的瞳孔宛若地狱燃起的火焰。
活着,他不能死。望着一片狼藉的河面以及周围十不存一的水军,刘裕嘴里血腥阵阵,咬着后槽牙暗下决心,他不能死,今日之耻,十倍报之。
就在刘裕收拢残军时,慕容垂早已有了行动。先是命令沮渠蒙逊率领五千骑兵偷袭鲁郡,又让臧莫孩率领数千人截断刘裕后路。
除了军事部署外,慕容垂又令梁山伯、谢月镜、白讷言等人安抚菏泽、鲁郡两地受灾百姓。
至于慕容垂本人则是率领一万大军蹲守在大野泽附近,开启了自己的打渔大业,捕获死里逃生的敌军。
鲁郡,沮渠蒙逊与负责留守的檀道济再次相遇,这一次,沮渠蒙逊没有再逃,反而信心百倍地迎了上去,等到黄昏时分,一场激战结束,檀道济连同万余步兵沦为俘虏,鲁郡成功收复。
梁山伯等人则是看着两岸受灾的百姓,苦着脸,欲哭无泪。为了今日一战,他们熬了二十多天不说,近两年济水修筑的防洪设施毁了七七八八。以当前的灾情来看,河岸被淹农田多达千亩,受灾人数达六百余户,百姓少说也要半年时间才能恢复正常生活。
相比于梁山伯等人忧心忡忡,慕容垂的打渔大业,进行得如火如荼,夜色初上,仍命人点燃火把,日夜作战,毕竟他最想捞的一条大鱼还没入网。
从夜幕到天亮,慕容垂连同一众士卒忙活了整整一夜,“活鱼”入网一万四千余,“死鱼”七千八百多。
始终没有找到刘裕的踪迹,慕容垂暗自嘀咕,“到底是尸骨无存,还是逃了?”
负责截断敌军后路的臧莫孩带来了消息,拦截失败,刘裕带领三千残兵南逃。
慕容垂没想到刘裕如此命大,洪水没淹死他就算了,居然还有余力杀退臧莫孩,逃出生天。
沮渠蒙逊也是一边感叹,一边指着地图分析刘裕逃亡的方向,一是彭城,二是建康。
慕容垂做了进一步补充,“彭城是刘裕回建康的必经之路,他所剩士卒不多,不足以阻挡我方追兵。若是能在彭城补充兵力,或是借助彭城之兵,诱杀我军,多少还能挽回声势。”
此番惨败,刘裕方必然军心动摇,若是他不能快速提振士气,重整旗鼓,哪怕回到建康,日子也不会好过。
沮渠蒙逊点点头,想到之前谢道韫放出的假消息,情不自禁道:“若是刘裕赶到彭城,听到的消息却是彭城已落入谢道韫之手,我要是刘裕,想死的心都有了。”
慕容垂:“我们不能将希望全部放到谢道韫身上,你率领大军坐镇此地,我带着一队骑兵,继续追击刘裕。”
擒杀刘裕的功劳,沮渠蒙逊也想要,一张口就是慕容垂这段时日太过辛劳,追击敌军如此苦差,不如交给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去做。说话时,还刻意挺了挺胸膛,表示自己就是那个年轻人。
慕容垂人老成精,自然清楚沮渠蒙逊的小心思,给了个软钉子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