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的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天子的身影下了车,径直朝河的方向走去。
众臣赶紧下车,碎步跟上。
越过攒动的人头,礼部侍郎终于看清了河面——
浑黄的浊浪之上,一根巨柱拔水而起。
足有四丈方圆,通体青灰,严丝合缝。不像砌的,倒像是从河床底下整块长出来的,浪头撞上去,碎成一片白沫。
他还没缓过神,视线往对岸一挪,喉咙里“咯”了一声。
一根,两根,三根……
整整十根巨柱,等距排开,从脚下的河滩一直排进对岸的暮色里。像天神截了一段山,一节一节,砸进了黄河。
礼部侍郎年轻时督过河工,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黄河底是流沙,是烂泥,是百年冲出来的软膏,历代沉船无数,连锚都抓不住底。
在这条河里打桩,桩子明天就歪,后天就倒。
可眼前这东西,站得笔直。
咔。
他的下巴,脱臼了。
“哎哟喂!”随行医官手忙脚乱扑上去,托腮、复位,动作又快又熟练——
显然这一路上,这绝不是头一个。
正恍惚间,桥头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
大地在颤。
礼部侍郎扭头一看,头皮当场就炸了。
一支车队正往桥上开。
足足二十几辆重车,每辆都堆着小山似的粮包,四匹骡马拖曳,车辕上插着“晋丰号”的大旗。
千斤重载,就这么压上了那道悬在黄河头顶的铁索桥。
“疯了!那是粮车!桥要是——”
礼部侍郎话没喊完,人僵住了。
车队一辆咬着一辆,从桥头碾上桥心,铁索绷得笔直,十根巨柱钉在河里,纹丝不动。
守桥的战兵按刀立在桥侧,连眼皮都没抬。
“这……”礼部侍郎嘴唇哆嗦。
“怕啥。”旁边歇脚的车把式叼着旱烟,懒洋洋接话,“头一个月俺们也怕,全赶着渡口绕,后来瞅见头一队车过去啥事没有,如今谁家货不走这桥?绕渡口的,那是傻子。”
车把式磕了磕烟锅,补一句:
“这可是护国公修的,人家修东西,就没修砸过。”
赵珩抬步往桥的方向走,越走越快。
众臣忙不迭跟上,官袍下摆扫起一路黄土。
越近,那桥越显得骇人。
数十丈宽的河面上,巨柱自水中拔起,粗铁索一根挨一根绷在柱顶,上铺重木板,平平搭过河去,连个弧度都没有。
它就那么直挺挺压在黄河头上,像一根横杠,把咆哮了千年的大河,摁在了下头。
工部侍郎走到桥头,腿肚子开始转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