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兵之前,先把仗怎么打定下来。
酉时,中军帐里摆开了沙盘。沙盘是纸人连夜剪出来的,山川沟壑纤毫毕现,一根纸条代表一道壕沟,一粒石子代表一座箭楼。
千夫长,你的八百守军守寨墙,枪阵收口,别贪功。陈浩云的木棍点在沙盘上,岩翁,石垣摆在第二道壕沟后头,你们的活儿就一件——不许蹲,只许站。等他们撞上来,再蹲。
岩翁瓮声问:为何?
你们蹲着是墙,站着是坡。陈浩云比划了一下,三百吨石头立在那儿,沙兵冲近了才看见,就得爬坡——骑兵爬坡,十成的力气先费三成。等他们爬到一半,你们再往下一蹲——
我们就成了砸下来的墙。岩翁裂纹里的黄光一闪,好狠的买卖。
玫九的算盘说了,风眼就是主帅。陈浩云把木棍往沙盘北边一杵,所以这一仗的打法就一个字——
剥开沙暴的皮,掏出里头的馅儿。
还有一桩。陈浩云的木棍敲敲沙盘边缘,老王头,伙房。
掌勺的老王头一愣:主上,打仗还有我们伙房的戏?
你的戏最重。陈浩云道,沙兵行军带沙驼,咱们的战法是剥皮掏心,打的就是速战——速战靠什么?靠弟兄们肚里有食,眼里有火。开战那日,全军五顿改七顿,肉要炖到筷子一挑就散。
再有,他笑了笑,仗打完,你的锅直接支到战场边上。降兵饿了一夜,一碗热肉汤下去,比十把刀都好劝降。
老王头把大马勺往肩上一扛:得嘞!灶王爷保佑,这买卖伙房接了!
部署完,天擦黑。各营领命去了,陈浩云独坐帐中,静静等着子时。
子时一到,中军帐方圆三十丈,彻底黑了。
不是天黑,是大影把一整块影域罩了下来,罩得严丝合缝,连帐缝里的一丝光都漏不出去。
帐外三步一岗,熊狼兵的头狼亲自带队,绿幽幽的眼睛扫着四面八方;再往外,石肤部二十个青壮蹲成一圈,背朝帐,面朝外,像一圈礁石。
今夜,一只超凡蚊子都别想飞进来。
帐里,油灯捻到最小。陈浩云盘腿坐在正中,面前跪坐着一排老伙计——熊狼兵的头狼、白玉人偶的头偶、五鬼五个活宝、九影的九片影子、纸人的大掌柜,还有抱着算盘的玫九。
都知道规矩。陈浩云环视一圈,今夜的事,出我的口,入你们的……呃,反正烂在肚子里。谁漏出去半个字——
他顿了顿,想不出怎么罚这帮压根不吃饭的货,悻悻道:罚你们一个月不许进我的帐。
头狼立刻把尾巴夹紧了——不进主上的帐,就没有睡前挠肚皮,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好,开点。
陈浩云闭上眼,脑海里的面板缓缓亮起。
余额那一栏的数字,厚得他心头发颤。龙骸滩一波,金海一按,再加上这些天零零碎碎摸的晶石兽骨——他这辈子都没这么阔过。
阔是阔,花起来也快。他在心里给自己提了个醒,跟当年在矿区攒工分一个德行,攒半年,一顿酒。这回去的可是三千沙兵,不是三百。点!
第一个,头狼。
巴掌拍上狼头,点数哗哗往下淌。头狼浑身一哆嗦,骨白色的甲片底下,兵气像开了锅一样翻涌——原本血红的兵气里,渐渐沁出一层沉凝的赤金色,赤金越来越厚,把血红压成了底衬。
呜——头狼仰脖就要嚎,被陈浩云一把捏住嘴筒子:憋回去!
头狼憋得直翻白眼,浑身的兵气却没处撒,轰的一声在影域里炸开——一头赤金色的巨狼虚影冲天而起,撞在大影的黑幕上,黑幕被撞得凸起来一个狼头形状的大包,弹回来,虚影这才不甘不愿地收进头狼体内。
兵气化金。陈浩云眼睛一亮,摸着你这一档的门槛了。再往上,靠你自己打出来。
外头站岗的熊狼兵齐刷刷一抖,浑身的兵气不受控地跟着翻涌——头狼破境,狼群的气机是连着的。
百十头熊狼蹲在原地,一个个憋得浑身打摆子,硬是没敢嚎出声,只有尾巴尖不受控制地噼里啪啦抽打着地面,抽得尘土飞扬。
头狼点完,轮到狼群。
陈浩云让大影把影域撑开一条缝,百十头熊狼十个一排,轮流钻进帐来。
他挨个拍过去,一拍一哆嗦,一哆嗦一层赤金——普通熊狼兵点的少,点到兵气泛红透金边就收手,饶是如此,一百多头点下来,面板余额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行了行了,都出息了。他揉着拍麻了的手掌,心里滴血,一群败家玩意儿,个个跟吞金兽似的……
嘴上骂着,眼里却是笑。当年矿上的老东家请人护矿,护矿队的月钱能吓死人;如今他自己这一窝吞金兽,拳打脚踢喂出来的,忠诚不用买,命都是他的。
第二个,白玉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