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井后的第三天,三十里地界的界口上,立起了一块石碑。
碑是石肤部出的料,青黑色的整石,三丈高,岩翁亲自拿手指头当凿子,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石头人刻碑不用刀,指头过处,石屑簌簌,笔画深得能埋进半个拳头。
碑上三行字:
过界做买卖,抽一成,保平安。
地界之内,不许抢,不许骗,不许借人。
收税的,滚。
碑底下,压着三十把沙纹刀的刀鞘——沙七那队人留下的,玫九特意挑出来的。刀鞘埋进土里半截,露在外头半截,风一吹,鞘口的铜环叮叮当当。
界外散部的人打老远看见这块碑,先是愣,然后绕着看三圈,最后盯着那三十把刀鞘,倒吸凉气。
黑风部的收税队,真叫人给扒了。
开棚那天天没亮,集市的四条街上已经全是动静。
伙房的十二口大锅沿着街口一字排开,熬的是黍米粥,咕嘟咕嘟,米油都熬出来了。这是陈浩云定的章程:开棚头三天,进界做买卖的,先白喝一碗热粥。
掌勺的老王头挥着大马勺,嗓子比粥还滚:排队排队!都有都有!喝了粥的就是咱地界的客!
石头人青壮两人一组,把一垛垛精盐、铁器、布匹从库里扛出来码上摊位,一丈高的身子扛着几百斤的货,走得稳稳当当;纸人抱着算盘在各街口就位,纸糊的指头一根根活动开,噼啪作响;熊狼兵换了巡逻的软甲,沿街来回溜达,尾巴甩得跟小旗子似的。
辰时,界口外头远远近蹲着七八拨人,都是小部落的探子,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进来——黑风部盘剥了界外三十年,积威太深,这新来的两脚立规矩立得再好听,谁知道是不是换了个花样下刀子?
第一个进界的,是盐鼠部。
巴掌大的部落,全族三十来口,拖着二十辆小板车,车上码着盐卤块。当家的老太爷佝偻着背,一进界先被塞了一碗热粥,捧着碗手都是抖的,喝完了,一抹嘴,直奔石碑,眯着老花眼把三行字看了三遍,又蹲下去摸了摸那些刀鞘,回头问守卡的纸人:当真……一成?
纸人抱着算盘,笑得一脸纸纹都开了:主子立的规矩,一成,童叟无欺。您这二十车盐卤,抽两车——不过主子说了,开棚头三天新客减半,您只交一车。
老太爷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一车盐卤,搁过去黑风部的卡子上,连塞牙缝都不够——那帮收税的见了货先抽三成,过卡再剥一层辛苦钱,遇上沙七心情不好的日子,整车整车地。
老太爷一跺脚,全换了!
盐鼠部的盐卤换的是粮、布、铁器,还有三十包界外最金贵的东西——精盐。老太爷抱着盐包,老泪纵横,蹲在集边上啃了一口,又呸呸呸地吐:哎哟,咸的!真是咸的!多少年没尝过正经盐味了……
这一幕,蹲在外头的七八拨探子看得真真切切。
不到晌午,界口热闹起来了。
藤甲部扛着一捆捆会自己蠕动的藤甲来了——那藤甲是活物,套上身就往肉里扎根,刀枪扎上去只留个白点。
羽人散商扑棱着褪了毛的翅膀,驮着一篓篓风干的灵果。
还有个独行的老驼商,牵着六峰驼兽,驼峰上挂满了界外的瓷器,一开口满嘴界外腔:哎哟喂,可算有个讲道理的地界了!
老驼商是个识货的。他蹲在盐摊前,捏起一撮精盐,对着日头看了看,又舔了一粒,眼睛当时就直了:这成色……界外官盐也就这样了!小姑娘,这盐怎么兑?
守摊的纸人拨着算盘:一石盐,兑您三峰驼的瓷器。
两峰半!
两峰九,搭您一碗热粥。
……得,冲这碗粥,成交!老驼商哭笑不得,老朽走南闯北三十年,头一回见拿粥添头的。
粥是添头,情分是本钱。纸人把算盘一收,掌柜的下回还来啊。
集市是玫九亲手划的:四条街,横平竖直,摊位拿白石灰撒线,一线一格,谁也不许多占。
街口设税卡,纸人拨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街尾立公道台,魏瘸子往台上一坐,腿一翘——他如今有了新官衔,,管的就是个公道。
开棚第二天,公道台就开了张。
闹事的是个界外来的走私客,姓胡,做灵谷生意的,斗里做了夹层,一石谷倒出七斗。
买家是个藤甲部的年轻汉子,急了眼,一身藤甲倒刺根根立起,眼看就要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