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深巷的命令下去之前,陈浩云决定先下去看一眼。
就看一眼。
主上,我也去!魏瘸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老矿区塌方,哪回不是我背人出来的?
你腿脚不行。陈浩云一句话堵回去。
我这腿就是塌方砸的!砸过一回的腿,才知道哪儿会塌!
正因为砸过,才不能再砸第二回。陈浩云把一只矿工背篓甩到肩上,你在上头守着。我们要是三天没上来——
我把矿炸了,给你们垫底。魏瘸子梗着脖子。
陈浩云笑骂,你要是敢炸我的矿,我做鬼也先把你塞进灶膛。守好家,比什么都有人强。
最后定下的下探人手,只有三个:陈浩云,岩翁,大影。
玫九不干了,抱着账册追到井口:主上,多带几个壮劳力,万一有货——
这不是下去搬货的。陈浩云检查着背篓里的家什——钎子、短锤、火折子、一捆浸了油的麻绳、半袋盐,是下去听动静的。人多,喘气声都吵。
真正的原因他没说。
人越少,越好。下头要是真有骸晶,他摸上去的那一下子,面板上的动静,只有自己看得见才安稳。
岩翁已经站在井口了。老石头人把那只白毛耗子留在了祭石边上,浑身的黄光收得干干净净,岩皮绷得紧紧的。大影摊在陈浩云脚边,薄得像一摊墨。
规矩三条。陈浩云竖起手指,一,不许用超凡硬闯,超凡在下头是聋子瞎子,信我的镐,别信你的神通;二,我说退就退,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多看一眼;三——
他看了看大影,又看了看岩翁。
跟紧我。下头要是塌了,我刨人,比谁都快。
深巷到了头,是一口斜着扎进地心的竖井。
井壁上的晶石越来越密,起初是星星点点的蓝紫,往下五十丈,连成了片,再往下,晶石的光把火把都比得没了颜色。
按理说这是好事,可三个人的脸色都越来越沉。
超凡在失灵。
大影第一个感觉到的。影子越往下越,往日能铺出去四十里的影域,下到一百丈,只剩身周三尺,像被人拿剪子一圈圈铰小了。
岩翁第二个。老石头人的精魄向来是往地底下扎的,可过了两百丈,那股从地脉里托着他的力道没了。
精魄被一股无形的重压死死摁回岩皮里,贴着骨头缝,动弹不得。他瓮声道:主上,地脉……在下头闭了气。
不是闭气。陈浩云把耳朵贴在井壁上,手指轻轻叩了三下,听那回声,是压得实。这深度,地脉被压成了铁板一块,超凡的根扎不进去——所以界外的超凡生物扎堆在地面上,没谁敢往深处打洞。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但石头压不压,跟矿工没关系。走。
往下走的是老矿工的路数。
每下去二十丈,陈浩云就打一根钎子——钎子打进井壁,耳朵贴上去听,嗡嗡的是实岩,空空的是虚膛,发闷的是含水。
火折子一路点着,火苗立得直直的,说明气是活的;火苗要是蔫下去打卷,掉头就跑,神仙都拦不住。
浸了油的麻绳一寸一寸放,隔一丈打一个结——绳结是路标,黑灯瞎火里摸着结,就知道自己下来了几丈。
主上,岩翁跟在后头,看得岩皮发麻,你们两脚下矿,规矩这么多?
规矩不是规矩。陈浩云头也不回,是拿命换的记性。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垫着死人。
两百四十丈,火折子的火苗忽然晃了晃。
陈浩云一把摁灭火苗,屏住气。
黑暗里,一阵细碎的沙沙声由远及近——井壁上钻出来一条晶背蚓,两丈多长,通体半透明,背上驮着一排晶石甲片,眼睛退化成了两个白点。
这超凡地虫平日凶得很,可这会儿贴着井壁游过来,竟像是逃命,甲片撞着晶壁叮当作响,一头扎进侧面的裂隙里,没了影。
连它都在往浅处躲。岩翁的瓮声压到最低,主上,这深度的老住户,都在搬家。
那就更得看清楚了。陈浩云重新点亮火折子,
三百丈,竖井到了头,眼前豁然一空。
三个人站在一道悬崖边上。
悬崖下头,是一个大得没边的空洞——火把照不到底,也照不到对面,目光所及,只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