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路,越走越荒。
出了缓冲区地界,头两天还能见到村落,第三天就只剩驿站,第五天起,驿站也没了,只有界碑。
第七天晌午,队伍翻过一道黑石梁,走在最前的魏瘸子忽然勒住马,嘶了一声:
主上——您得上来看看这个。
陈浩云催马上了梁顶,往下一看,饶是他两世为人,也倒抽了一口凉气。
梁下不是谷,是裂口。整个大地从梁脚开始,硬生生裂成两半,裂缝宽得望不见对岸——不,不是望不见,是对岸根本不存在。
裂缝的尽头,天地直接换了颜色:这边还是深秋的枯黄,那边是一片翻涌的、七彩的雾,雾气贴着地皮滚动,像一锅煮了三千年的毒汤。
裂缝上方的天,被扯成两截,头顶湛蓝,北边灰紫,两色交界的地方,一道道银白色的风痕肉眼可见地撕过去——罡风带,风过处,连光线都被刮得歪歪扭扭。
界渊。
娘的。魏瘸子在旁边咽唾沫,这地方是天塌了没补利索吧?
没人笑他。满队伍都在仰着脖子看,三百熊狼兵的铁骨架上,映着北面那片七彩的瘴光,花花绿绿,说不出的诡异。
界渊口关城,就卡在裂缝最窄处的一道石脊上。三千守军,一座石头城。
巡检仪仗到关下,守关的千夫长带着队迎出来。陈浩云打眼一瞧,心里先凉了半截——守军的号衣补丁摞补丁,队里一半人的兵器刃口卷得像锯子。
千夫长本人面有菜色,见了巡察使仪仗,腰弯得快贴到马脖子上,一口一个巡察使大人,笑得比哭还难看。
进关第一件事,陈浩云没进接风的酒席,先点名,再查库。
查完库,千夫长陪着登上关墙,特意指点着讲了这地方的种种邪性:罡风带的风有时辰,每日寅时最弱、午时最烈,烈的时候,碗口粗的铁旗杆立出去,一顿饭的工夫能被风得只剩个茬。
七彩瘴气好看,可守军的规矩是瘴起时谁也不许下城头——前几年有个新兵蛋子贪看瘴光,在城头站了一炷香,下来就痴了。
三天后自己解了衣裳往界渊里走,拦都拦不住;最邪的是夜里,界外深处常有哭声,忽远忽近,关上的老兵都学会了堵着耳朵睡觉。
大人,这鬼地方,千夫长搓着手苦笑,除了风,就是石头。
风和石头,都是好东西。陈浩云望着北面,淡淡道,风能淬晶,石头底下压着矿——你们守了三年的苦地方,是座金库。等着瞧吧。
千夫长咧了咧嘴,没敢接话。心里说:又来一个说大话的。三个月后您就知道,这地方的金库,是拿命换的。
点名点出三百空额——花名册上三千人,实到两千七。
查库查出一库老鼠——军械库大门一开,灰尘扑了满脸,库里空荡荡的,只剩墙根几捆锈箭,耗子在箭捆里做了窝。
军械呢?陈浩云站在空库中央,声音很平。
千夫长扑通跪下,汗如雨下:回、回大人,三年……三年没发过饷械了,库里这些东西,是、是弟兄们自己凑钱打的……
军需官呢?
军需官……上月告病了,病在厅城,养了三年了。
陈浩云笑了。养了三年病,养了三年,军械就养了三年耗子。
魏瘸子。
发文厅城:界渊口军需官贪墨饷械,致使边库空虚,着缇骑缉拿——人不用往这儿押,直接押刑名司大牢。
他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再发一道文:守军两千七百人,三年内欠饷补齐,军械从巡察署的库里先拨——七日之内,我要这座关上,人手一把好刀。
消息传开,整个关城炸了。当晚,两千七百守军排队领新刀,队从校场排到了关门口。
有个满脸刀疤的老卒领完刀,朝着署的方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抹把脸,走道都比先前直了三寸。
千夫长凑到陈浩云跟前,搓着手千恩万谢,又压低声音:大人,还有桩事,小的不知道该不该说……您刚来,这关上的规矩,跟厅城不一样——弟兄们三年没饷,靠的是……靠的是收界外流民的过路钱,还有,跟界外诸部换点东西……
换什么?
皮货、药材,还有这个。千夫长从怀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的晶石,双手奉上,界外叫,罡风里淬出来的,一块顶寻常晶骨十块。弟兄们拿军里的旧弩、旧甲,跟啸月部的游骑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