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厅城炸了锅。
先是牙行。城南最大的牙行通宝阁,一夜间把边市暗股的行情挂上了影壁——用的是牙行独有的水影术,指尖一点,墙上的水痕就显出字来,过半个时辰自己消掉,查都没处查。
荐帖的黑市价,从三千晶骨一路喊到八千,有价无市。
再是说书人。城东茶楼,说书人一拍醒木,满茶客的魂儿都被勾进他抖开的幻象里:边市的栈房起了一座又一座,晶骨流水似的淌,淌得满地冒光。
段子的末尾,说书人压低嗓门:列位,知道如今厅城最金贵的是什么吗?不是晶骨,是帖子!凤纹商号的荐帖,一张八千,还买不着——听说啊,那帖子一共二十张,十七张早有主了,剩下的三张,嘿嘿,就问你抢不抢得着!
满堂哄然。当天夜里,就有七家商号的东家,提着礼堵到了凤纹商号的门房。
那阵仗,凤纹商号的老门房活了二百岁都没见过。
有抬着整箱晶骨来的,箱子一掀,满堂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有带着家传的护身玉甲来的,说是宁可把保命的物件押上,也要换一张帖子。
最绝的是城西做皮货买卖的胡东家,这位爷平日里一双铁掌拍死过成精的吊睛白额虎,此刻却在门房外头搓着手,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小哥儿,只求递句话进去。
门房伙计一概不收,一概不递,眼观鼻鼻观心——东家交代了,谁来都是一个字:没有。
七家东家吃了闭门羹,转头就涌进了黑市。
黑市在厅城西城的枯井巷,白日里是条死巷,一到夜里,巷子两边蹲满了人,一盏灯没有,全靠各自掌心里的微光照脸——诡界的黑市,从来不用点灯,点灯的是规矩,不点灯的才是买卖。
荐帖的叫价就在这片黑影里,一浪高过一浪:八千,九千,一万一。有个戴斗笠的汉子连蹲了三夜,第三夜终于红着眼嘶了一声:一万二!现钱!满巷子静了静,随即哄堂大笑——笑他有钱没处花,帖子还是没影。
凤纹商号的大掌柜——凤离特意从族里调来的老掌柜,凤家三代的老人精——按着陈浩云教的话术,一概不见,只让伙计递话:荐帖有主,东家不见客。
越不见,越疯。到第十五天,黑市上荐帖的价,破了一万二。
主上,鱼闻见味了。玫九每日一报,递帖求见的小商号,四十三家;托人打听持帖人的,十九家;还有两个,摸到了咱们安排的持帖人门上,开价两万,要买帖子。
卖吗?凤离问。
不卖。陈浩云摇头,价抬得越高,帖子越像真的。现在卖,是把钩子递给小鱼。咱们等的不是这两条。
厅城满城风雨的时候,馆驿里那位白羽三公子,也没闲着。
白珩坐在馆驿的高楼栏杆边,听着底下人回报黑市的行情,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羽令,一下一下,敲着栏杆。
荐帖,一万二一张。他轻笑一声,陈浩云这买卖,越做越花。
底下人躬身:公子,咱们白羽家……要不要也想想门路?边市这趟水,肥得很。
白珩斜睨他一眼,上回炉债的亏,还没吃够?那位陈巡察的买卖,闻着香,咬下去才知道里头包着钩子。
他顿了顿,眼神却慢慢沉下来,不过——派人盯着。谁家的钱进了暗股,走了哪条道,一笔一笔,给我记下来。咱们不入他的局,可局里有谁,本公子得知道。
白珩望着城南的方向,指尖的白羽令停了。
他有一种说不清的直觉——这场招股的热闹底下,沉着东西。可沉着什么,他看不透。看不透,就先看着。
鱼在第十九天露头。
那天下午,凤纹商号来了个账房。
青布直裰,面白无须,四十来岁年纪,进门先作了个四方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他不提荐帖,只说敝东想做边市的买卖,求见老掌柜。
老掌柜照规矩挡驾:东家不见客。
那账房不急不恼,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骨符,双手奉上:敝东说,老掌柜见了这个,自然肯见。
骨符一寸长,通体灰白,上头只刻了一个字——荀。
老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捧着骨符进了内堂。半个时辰后,消息顺着凤离,递到了陈浩云的案头。
荀七。陈浩云捏着那枚骨符的拓影,指尖在字上轻轻摩挲。
三十年了。这块牌子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人戴,从没在任何一本明账上落过痕迹。今天,它自己送上门,递进了凤纹商号的门房。
陈浩云说,老掌柜出面,就按之前排好的唱——帖子有两张在南边一位大东家手里,想接,可以;让帖子的人得见真东家,这是规矩。
第二天,老掌柜把那账房请进了内堂。
内堂里,一盏茶,两清水的买卖话。账房呷了口茶,眼皮都不抬:敞开了说,敝东要入四十股。
四十股,四百万晶骨。老掌柜慢悠悠拨了下算盘,贵东家好大的手面。只是这荐帖——
帖子的价,照黑市的价走,两张,两万四,现钱。账房放下茶盏,帖子的来历,老掌柜不必说,咱们也不问。做买卖嘛,各凭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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