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陈浩云郑重起身,朝老者深深一揖,这份人情,太重了。
不重。老祖摆手,老朽还完了人情,接下来,该讲了。
他望着陈浩云,那双瞳仁深处的金红火焰,忽然跳了跳:老朽求你一件事——老朽走后,凤家,新主年少,根基不稳。”
“炽儿他们,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凤离这小崽子,嘴上没把门,心里有杆秤,是块好料,可惜年轻,压不住族里那帮老家伙。
炽长老闻言,也整衣上前,单膝点地:陈巡察,老朽也求你。老祖在,凤家是凤家;老祖不在了,族里那几房的心思,怕是压不住。凤离是嫡脉,可他缺的不是名分,是外援——你在厅城站得越高,他在族里就站得越稳。
老祖!炽长老!凤离扑通一声跪下了,眼泪再也忍不住。
闭嘴。老祖瞪他一眼,哭什么,老朽还没死呢。
骂完,他又看向陈浩云,目光平静:老朽不求你保凤家一世,只求你看顾十年。十年之后,凤离立住了,凤家就立住了;立不住,那是凤家自己的命。
老祖,陈浩云问,满厅城,能看顾凤离的,不止我一个。颖儿大人、嫣然大人,甚至厅主——您为什么单求我?
因为他们是厅城的人,你是边市的人。老祖答得毫不犹豫,厅城的人看顾凤离,凤家就成了厅城养的门客,族里那帮老家伙第一个不答应;你是做买卖的,你替凤离站台,叫生意上的照应——名正,言顺,谁都说不出闲话。
再说,老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了然,厅城那两位大人,将来站得比谁都高。老朽的崽子,不能一开头,就把梯子搭到云彩上去——脚踏实地,才立得稳。
陈浩云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一桩买卖。这是一位老人,拿自己最后的寿数,替一族人铺最后一段路。
专口、盟约、旧账、托孤——老祖把能给的都给了,把能算的都算清了,算到最后一笔,求的不是利,是十年。
老祖。陈浩云起身,整衣,郑重一揖到地,十年。我应你。
老祖笑了,脸上的皱纹一层层舒展开,像干涸的河床忽然过了水,
他站起身,披上斗篷,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陈浩云一眼:陈巡察,老朽最后送你一句话。
那三卷玉简,是刀,也是火。刀能杀人,火能烧身。湖里那座湖,牵着的线太多——线的那头,有些名字,连老朽都不敢念。
你动手的时候,老祖的声音在夜色里飘过来,要么不动,要动,就一把火烧干净。烧不干净,火就该回头烧你了。
青布马车消失在夜色里,凤离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陈浩云站在院中,捧着那三卷玉简,站了很久很久。
九影的影墙外,落霞关的商队还在川流不息,谁都不知道,这个寻常的夜里,有一把烧了三十年的火,刚刚被人递到了他手上。
玫九。他低声唤道。
主上。
玉简,录进金算锁。录三份。
凤离。他又唤。
凤离抹了把脸,站起来,眼睛还红着:
回厅城。陈浩云望着南边厅城的方向,缓缓地说,老祖的话,你听见了。要么不动,要动,就得一把火烧干净。可想烧湖,先得有火——火还没借到之前,咱们得先让湖里的人,自己跳出来。
怎么跳?
喂饵。陈浩云笑了笑,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孝敬河淌的是晶骨,湖里的人,闻了几十年钱味。你说,要是边市忽然开出一桩天大的新买卖,油水厚得流油——湖里的人,忍得住不伸筷子吗?
凤离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
怎么个喂法?他追问。
官股。陈浩云伸出两根手指,边市盟约一成关税,三方分账,这是明股。可明股之外,咱们再放一批出来——边市扩栈、增关、开盐铁专营,桩桩都要钱,桩桩都是油水。”
“明面上招股,谁来投都行;暗地里,让凤纹商号的人放风出去:想入暗股,得走的门路,只有那块牌子引荐的钱,才收。
把荀七这块牌子,喂肥。他一字一顿,牌子肥了,戴牌子的人就得露面收钱——三十年了,他们躲在牌子后头,没人见过真人。这一回,让他们自己把脸,凑到账本上来。
妙啊!凤离一拍大腿,随即又压低声音,可万一……他们不上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