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红场以东两公里外,莫斯科第一汽车制造厂的工人家属区正亮起连片的暖黄灯火。
四层红砖居民楼的窗户上全贴着防风胶带,玻璃内侧凝结着厚厚的白霜。
楼道里飘着炖牛肉,酸黄瓜和油煎洋葱的混合香气,这里的暖气烧得极足。
几个穿着秋衣秋裤的小孩光着脚在铺了胶皮的走廊里追打,笑声不断回荡着。
三单元二楼东侧,车间高级技工伊万诺夫推开屋门,带着一身凛冽的雪气进屋。
“先把毡靴换了,地板刚拖过。”妻子玛莎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木勺从厨房探出头,脸颊被炉火熏得泛红:“今天下班怎么比平时晚了半钟头?”
伊万诺夫摘下厚重的羊皮帽子,在门外台阶上用力拍掉落雪,换上毛毡拖鞋:“工会发节前配给了,你猜今天发了什么?”
七岁的儿子小瓦西里立刻丢下地毯上的绿色T-34铁皮坦克,哒哒哒跑过来抱住伊万诺夫的大腿,仰起头:“爸爸,有巧克力吗?带小熊画片的那种!”
“比小熊画片还实在。”伊万诺夫把沉甸甸的网兜搁在厨房条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玛莎擦干手,解开网兜麻绳。
两块用油纸裹紧的精炼五花肉,足有四公斤重,肉质瓷实,透着漂亮的粉白条纹。
旁边是整整五包用红色牛皮纸袋封好的开江白鱼干,纸袋上印着醒目的汉字,下方标注着俄文。
网兜最底下还塞着三罐红烧猪肉,外加一网袋带着新鲜绿叶的小红橘。
“天哪,”玛莎拿起一个橘子凑到鼻尖,清甜微酸的果香在热烘烘的屋子里散开:“这么冷的天,从哪儿弄来的稀罕物?”
“听说是满洲里那边的大保温车皮拉过来的。”伊万诺夫脱掉厚呢外衣,穿着蓝灰色的工装衬衫走到水池边洗手,热水哗哗地冒着白气。
“车间主任交代了,那片大地的同志们上个月刚秋收,特意把第一批好货装上专列往莫斯科送。凡是三级以上的技术工人,人手一份,连热处理车间的几个年轻学徒,都领到了一袋大白兔奶糖。”
玛莎剥开一个最大的红橘,掰了两瓣塞进儿子嘴里,又递了一瓣到伊万诺夫唇边:“甜得很,一点不酸,快尝尝。”
伊万诺夫嚼着橘子,心满意足的笑着。
客厅正中央摆着一台崭新的“红宝石”黑白电视机,机顶端正地搭着白色钩针蕾丝桌布。
电视还没开播,只闪烁着测试图,旁边那台老式的红星收音机正放着舒缓的民歌,手风琴伴着女声合唱在房间里回荡。
餐桌上已经摆好饭菜。
一大碗撒了细碎莳萝草的土豆泥,两盘厚切熟香肠,旁边是一玻璃缸自家腌制的小黄瓜和红菜头。
玛莎把切好的红烧肉片下进铸铁平底锅,油星噼啪作响,肉香瞬间灌满整间屋子。
门外响起两声粗重的敲门动静。
“伊万,在家吗?”邻居老彼得的大嗓门传了进来。
伊万诺夫拉开门。
老彼得手里托着一个敞口搪瓷盆,里面装着六个刚出锅的白胖包子,冒着滚烫的热气。
“拿去,老伴刚蒸出来的,白菜粉条大肉馅。”老彼得吸了吸鼻子,把盆往前一递。
“用的就是昨天配给站发的新面粉和精炼猪油。那片大地的面粉磨得真细,蒸出来的皮子松软得很。”
“快进来坐,老彼得。”伊万诺夫把老伙计拉进门:“正好,我这儿有今天刚发的广东红橘,你拿半袋回去给孙女尝尝。”
老彼得也不客气,把包子倒进空盘,拉开餐桌旁的木椅坐下,抬头打量着屋里亮堂堂的吊灯:“六二年那会儿,大伙儿心里还犯嘀咕,古巴闹得那么凶,千住大桥天天对峙,连买块肥皂都要排半天队,这才过了一年多,面包房里的白面包堆成了山,肉铺里的挂钩都没空过。”
“那是因为瓦列里同志心里有数。”伊万诺夫倒了两小杯清冽的伏特加,递过去一杯。
“他抓住了根本,谁跟我们一条心,他就跟谁把铁路修通,工厂里开足马力造机床造拖拉机,田里的粮食就源源不断送过来,大家都有饭吃,有暖气烧,日子越过越有奔头。”
两个工人碰了碰厚底玻璃杯,仰头饮尽。
辛辣的烈酒顺着喉咙滑下,紧接着咬上一口热腾腾的猪肉包子,大冬天这么一吃,浑身毛孔都透着舒坦。
窗外,莫斯科的风雪依旧呼啸。但在成千上万座亮着灯光的砖楼里,普通家庭的饭桌上都摆满面包,鲜肉与异国的果实,人们踏实地谈论着明天的定额、假期的疗养院和新一年的计划。
这就是瓦列里手底下的苏联。
平静,富裕,祥和,快乐…
夜幕彻底垂落时,莫斯科城并未沉入黑暗。
高尔基大街两侧的路灯齐刷刷亮起,将纷扬的大雪照得银白。
双向六车道的主干道上,大马力的吉斯扫雪车挂着八字形钢铲隆隆推进,把积雪推向路基两侧,紧随其后的撒砂车扬起碎石和防滑沙以及盐,留下一条条的潮湿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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