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9月2日,星期六,今天是南东京开学的日子。
清晨六点,第一班煤车照例从千住大桥上开过去,这条线路从北边那座大编组站起算,全程十七公里,沿线要过四座桥两个道口,冬天的煤夏天的电,两岸四十万人家的灶膛和灯泡,全靠这一条线喂着。
车轮碾着桥板,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四十节车厢,一节不缺。
桥头的茶摊已经支起来了,老太太把第一壶茶沏上,白汽顺着壶嘴往外冒,在九月早上的凉气里散得很快。
南边的司机跳下车,接过茶,还是那句老话。
“老太太,今天茶浓啊。”
“今天是新到单的茶叶。”老太太一边煮茶一边将钱收起来:“好喝就多喝点。”
司机喝完一杯上车,交完钱痛快的开车走了,桥上桥下的日子照旧往下过,平静的生活让人觉得春天那场自由市的风波,像是上辈子的事。
八点钟,南东京的学校开了门,铃声还是老铃声,孩子还是那帮孩子,只有书包里换了东西。
孩子们背着书包进去,领回来一摞新书,语文,算术,自然,还有一本历史。
历史书的封皮是蓝灰色的,印着一个举火炬的人,纸是南边印刷厂的好纸,摸上去比旧课本滑溜。
编书的单位写得很小,印在南边一家印刷厂的厂名底下,可老师们心里都清楚,这书的每一个字,都是美果顾问团审过的,审一遍还不放心,印之前又审了一遍。
历史课第一章的标题,上学期还叫《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讲的都是这条河边种田做工的人家。
这学期换成了另一个题目,翻开头一页,插图上原先画的赶集场景没了,换成一排挎枪的剪影,底下配的文字也跟着换了。
理发店老板中午就听说了这事,侄子放学从他店门口过,被他一把揪进来,按着脖围上布,说要给孩子修修鬓角,修着修着,话就出来了。
“你们那个新课本,第一课讲的什么?”
“讲北边。”侄子十分干脆的笑着说道:“上面说北边的人想管着我们,不会让我们自由。”
“北边谁管你了?”老板手里的推子没停:“侄儿,你的米哪来的?你家的电哪来的?”
“课本上没写这个。”
“课本上没写,你就不认识了?”老板一边推着头发一边问道。
“你去年冬天煤不够,是谁家匀给你的?还不是从北边运过来的,再说咱们和北面本身就是一家人。”
侄子听到这话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嘟囔,老师讲了,考试就考书上的。
老板把剃完头布给他解了,摆摆手让他走,
孩子走到门口,他又把人叫住。
“你爸那儿,我晚上去一趟,跟他说一声。”
“好。”
店里清静下来。老板收拾着剪刀,跟常来的老客人嘟囔。
“我在桥头剃了二十年头,见过换告示,见过换旗,头一回见换脑子。”
告示换的是上面的说法,旗换的是房顶的颜色,这两样换得再勤,人该吃几碗饭还是吃几碗饭,唯独脑子里的东西被人给换了,这就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