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两人的身影跨进堂屋门槛,谢三娘才收回目光,侧身转向旁边的王大富,眼尾弯着漾开笑意,软声唤了句:
“老太爷。”
王大富往前迈的脚步猛地一顿,只得原地刹住,转过头来。
视线落在谢三娘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谢三娘也没有让王大富久等,见他望过来,含着笑接着道:
“您家这桩糟心的家事,我今日可是替您压了下来,这忙帮得可不算小。
老太爷,您心里可得清楚。”
她说这话时,语气仍旧温和,尾音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可那“压了下来”四个字,却咬得极稳,像是怕王大富听不明白似的,一字一字都往他耳朵里送。
王大富脸上堆着的笑猛地僵了半瞬,心里早把谢三娘骂了八百遍:
这贪得无厌的婆娘,竟还敢拿这点事拿捏他,真是眼皮子浅、不要脸!蹬鼻子上脸,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要是没有他们一家,她从哪弄来一个管事当……
但这些王大富只敢在心里想想,半分不敢表露在脸上。
转瞬,那点不自在就从他脸上褪没了。
圆滑的笑脸重新铺了满脸,连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嘴上连声道:
“应当的,应当的,谢管事辛苦了,这份情我记着……”
他嘴上应得好,面皮上堆着满满的笑,可那笑意浮在表面,半分都没沉到眼底。
又草草敷衍了两句场面话,他便再也待不住,转身出了厨房门,脚步匆匆地往堂屋方向赶。
没片刻功夫,就听见“砰”的一声闷响传来,堂屋的门从里面被人狠狠地关上了。
眼见最后一个东家的人也走了,谢三娘才像是卸了担子似的松了口气,挽着篮子转过身。
目光扫过那几个还杵在原地的护卫,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挥了挥手,驱赶道:
“行了,行了,你们这热闹也该看够了吧?都散了散了,别在这儿堵着碍眼。”
听到谢三娘发话,这几人动了。
有人耸了耸肩,有人撇了撇嘴,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脚步拖拖拉拉,显然还没看过瘾,觉得不满意。
厨房里一时静了下来。
谢三娘轻叹了口气,原本还想收着点,结果现在越闹越僵了。
罢了,她也是按夫人交代的去做的,要怪,他们也不能怪到她头上。
灶台边,那妇人还缩在角落里,半边头发散着,胳膊上的血印子没擦,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四下里静得只剩灶膛里的火声,她才敢慢慢抬起头,偷偷地瞥向谢三娘。
半晌过后,谢三娘放下手里的篮子,反手把厨房门掩上,转身快步走到那妇人身边。
那妇人听见脚步声近了,吓得脖子一缩,脑袋埋得更低,肩膀又抖了起来。
谢三娘走到她跟前站定,抬手戳了戳她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道:
“你呀,你呀,我才走了多大会儿功夫,你就给我惹出这么大的篓子!”
张红利被戳得脑袋一歪,也不敢躲,只缩着脖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谢……谢管事……我,我也没惹事……”
“没惹事?”
谢三娘眼皮一翻,又戳了她一下。
“金氏都扑上来撕你了,还没惹事?我要再晚回来一步,她都能把你给吃了。
我就问你,你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妇人没有吭声,只把头埋得更低,手指头绞着衣角。
她哪里还有什么名声了。
要是真要这个名声,当初也不会走这一步了。
毕竟名声也不能当饭吃,填不饱肚子。
谢三娘盯着她看了两眼,见她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胸口起伏了几下,到底还是把声音压了下来。
往灶台边扫了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那边,仔细聆听了一下,确认外头没人,这才回过头,低声问道: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一个字都不许瞒我。”
妇人肩膀一僵,半天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