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风雪正紧。
豫州新建的刺史府内灯火通明,炭盆烧得通红,桓伊穿着常服,正就着一盏油灯批阅文书。
案上堆满了豫州战后重建的账册,城郭修缮、流民安置、军械粮秣,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这个新任豫州刺史的肩头。
忽然,府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铁甲碰撞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桓伊眉头微皱,尚未抬头,门外已传来一个粗粝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北府孙无终,求见!”
桓伊放下笔,叹了口气。
他听出是孙无终,北府军的老将,性子耿直,打仗是把好手,可一旦较起真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起身,亲自去开了府门。
门外,雪光映照下,站着六个人。
孙无终当先,身后跟着刘牢之、何谦、诸葛侃、高衡、刘轨、田洛。
北府军的悍将,竟一个不少地全来了。
六个人身上都带着雪,铁甲上凝着冰碴,刘牢之的袖口磨得发白,补丁在雪光下格外扎眼。
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怒气。
桓伊扫了一眼,心中暗叹。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诸位将军,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他侧身让开。
孙无终没有动,站在雪地里。
“使君,咱不进去了。进来容易,坐下容易,可我北府的兄弟们还住在帐篷里,兄弟们冻得握不住刀,咱如何带兵?
桓伊沉默了一息。
他当然知道北府军的处境。
寿阳城池不大,战后修缮尚未完成,刺史府、军营、民舍都挤在一起。
他作为豫州刺史,自然住进了刺史府。
可北府军数万人,不可能全挤进房里,大部分还在扎营。
“孙将军。”
他尽量让声音平和。
“此为北府军务,按制当由北府处置。某虽为豫州刺史,不便越权干涉。营房一事,你等当禀报谢车骑——
“咱就找你,你是豫州刺史,这是豫州!”
刘牢之猛地跨前一步,声音大得把屋檐下的冰棱都震得颤了颤。
“咱带着兄弟们修了两个月的房子,城里的屋舍修好了一大片,可到头来——兄弟们自己住不进去!”
何谦也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却有力。
咱又不是来要你的刺史府。可寿阳城里空着的库房、民舍,总该分一部分给北府军御寒。可再冻下去,不用胡人来打,自己就垮了。
诸葛侃、高衡、刘轨、田洛四人虽然没有说话,但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桓伊,目光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