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入得宣阳门,穿过长长的门洞,迎面便是大殿前的朝堂。
按晋制,元会临轩,百官须先入朝堂更衣整冠,谓之释寒具——将一路沾来的雪水泥渍拂去,重新整理冕旒袍服,方得入殿。
朝堂内早已燃起数十个铜兽炭盆,驱散了众人一身的寒意。
殿前司马高声唱名,百官按品秩依次入内。
琅琊王氏的乌衣子弟们率先步入,行列之间鸦雀无声,只听得衣袂拂过甲胄的簌簌声。
太原王氏跟在后面,王国宝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寒士们走在最后,徐邈拍了拍雪沫,车胤褪去破皮袄,范宁捋了捋胡须,王雅正了正素玉佩。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入列。
更衣令带着属官穿梭其间,逐一检视百官的朝服、佩绶、冕旒。
中书令王珉——绛纱袍,平冕七旒,白玉佩,绶带如制,可。
侍中王珣——绛纱袍,平冕七旒,白玉佩,绶带如制,可。
豫章太守范宁——绛纱袍,远游冠,银章青绶,可。
中书舍人徐邈——绛纱袍,进贤冠,铜印墨绶,可。
唱名声一句句传过去,忽然,更衣令的声音顿了一下。
陈郡谢氏——他翻开名簿,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谢安、谢石、谢琰、谢玄、谢朗、谢璞、谢邈……可朝堂中,谢氏子弟竟无一人应声。
更衣令迟疑了片刻,低声问旁边的典仪。
谢公可有告假?
典仪翻出几份文书,低声道。
陈郡谢氏一门,尽数缺席,除太尉外,并未告假。
更衣令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名簿险些掉在地上。
卫将军与骠骑、车骑同为武官公,开府位从公者,品秩第一,假金章紫绶,着五时服,班位在三司之上。
谢安以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建昌县公之尊,位列武官公之首,在朝会班位上,仅次于太宰、太傅、太保与三公,连琅琊王氏的王珣、王珉兄弟,都得在他身后立着。
而今,这整个武官公的首位,竟空空如也。
不仅如此。
谢石以中军将军、尚书令,掌尚书台机要,本是文官班首之一,谢琰以辅国将军、封望蔡公,掌禁卫兵权,谢玄以征虏将军、封康乐公,督江北诸军事。
从中央的尚书令到地方的方镇都督,从禁卫兵权到北府精锐,盘根错节,枝繁叶茂,是东晋朝廷真正的梁柱。
而今,这根梁柱,竟在大朝会上集体缺席了。
朝堂内,百官各自更衣,表面上不动声色,可暗流已如沸水翻涌。
王国宝站在铜盆边,由侍从替他掸去袍角的雪渍,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王忱道。
兄长,谢安一门尽数告病——天助我也!谢氏无人,今日朝会,便由不得他陈郡谢氏做主了。
王忱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头,目光却瞥向王珣。
他心中暗想。
“谢安此举,绝非偶然。以谢安之智,岂会在这等大朝会上无故缺席?不争而已!”
王珣立在铜盆旁,任由侍从整理他的平冕。
他闭着眼,面上无波,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谢氏一门尽数告病,看似退让,实则是将整个朝会留给陛下和诸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