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没有穿越者的存在。
过去的人们也在与寒冬赛跑。
周三记得很清楚,立冬那天,村里的老槐树上落了一只乌鸦,叫了整整一个下午。
刘大家的黄狗莫名其妙地狂吠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死了。
老人们常说,这样的冬天不会好过。
没有人敢不当回事。
立冬之后,全村人就动了起来。
周三带着两个本家兄弟,赶着借来的牛车进了三次山,把夏天就砍好晾干的木料一车一车地往家里拉。
这些木料是他从秋天就开始准备的,别人秋收后在田里拾稻穗,他在山上转悠,专挑那些枯死的老树下手。
树干锯成段,树枝劈成柴,堆在屋檐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盖上茅草防雨。
邻居刘大笑话他太着急,说离冬天还早着呢。
周三没吭声,只是埋头继续干。
爹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秋天的债,冬天的柴,拖不得。
现在刘大家已经没有柴了。
前几天刘大来借柴,说孩子冻得直哭。周老三从自己的柴垛里抽了十几根木柴。
刘大千恩万谢地走了。
周三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要是当初刘大也听了他爹的话,何至于此。
除了柴,还有粮食。
精打细算了一整年。
春天挖野菜晒干,夏天捞鱼虾晒成干,秋天捡拾每一颗掉在田里的谷粒。
淘米水留着洗衣服,洗过衣服的水拿去喂鸡,鸡粪攒起来肥田。
每一粒米、每一片菜叶都不能浪费,这是穷人家传了几百年的规矩。
即便如此,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昨天,长江封冻了。
比往年早了整整十二天。
周老三站在河岸边,看着往日奔流的河水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白色冰面,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冰面——硬得像石头,至少有两寸厚。
“爹,回去吧。”
阿蘅在旁边小声说。
周老三没有动。
他看着冰面下面隐隐约约流动的河水,忽然想起小时候听爷爷讲过的一个故事。
有一年大旱,河里的水干了,鱼全都死在河床上,村里人捡了三天三夜的鱼,家家户户都晒满了鱼干。
后来有人问爷爷,那年是不是很难熬。
爷爷说,不难熬,老天爷饿不死勤快人。
可是今年呢?
天还没亮,周三就从炕上爬了起来。他要去城里碰碰运气。
建康城中每年冬天都会雇人凿冰储冰,干一天能给三升米。
“爹,我也去。”
身后传来女儿的声音。
周老三回头一看,十三岁的阿蘅已经穿好了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夹袄,正往脚上缠破布条。
她缠得很仔细,先在脚踝上绕一圈,再从脚底兜上来,最后在小腿上打个结——这是村里女人传下来的法子,布条缠紧了,风就灌不进去,比穿鞋还管用。
“你留在家里。”
“弟弟还在睡。”
阿蘅走过来,拿起墙角的柴刀。
“我跟你去,多一个人多一双手。”
周三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拒绝的话。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推开了门。
门外的世界白茫茫一片。